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钟晓芹正笨手笨脚地想帮陈屿热个牛奶,差点烫到,陈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锅,低声说了句什么,钟晓芹便吐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仰头看著他操作的侧脸,满是依赖和安心。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刺进王漫妮心里。 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她曾经多么鄙夷这种“依赖”,认为那是女性不够独立的表现。她追求的是梁正贤带来的那种“势均力敌”(她曾天真地以为)的精彩和开阔。可结果呢?她得到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的身份。而钟晓芹,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野心、甚至有点迷糊的女人,却被这样稳妥地、细水长流地珍视著。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琐碎关怀”,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如果当初……我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实意的人……”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著她的心,隨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自我怀疑和羞耻: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追求的,难道都是镜花水月?我是不是……根本配不上那样的安稳和真心?

她用力攥紧了手里正在摺叠的衣服,指节发白。

没过两天,顾佳来帮王漫妮收拾行李时,也隨口提起:“听说马太太那边也不太平,她先生的公司股价跌得厉害,好像內部出了大问题。”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八卦,“当初她们个个光鲜亮丽,好像站在云端。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

王漫妮默默听著。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渴望挤进那样的圈子,甚至以为通过梁正贤触摸到了边缘。如今看来,那些浮华背后,或许是更脆弱的空中楼阁,一场金融波动,一次政策调整,就可能让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分崩离析。而真正坚实的东西,或许就像顾佳现在咬牙坚持的茶厂,就像钟晓芹家里那种平淡却温暖的日常,需要一寸一寸,自己亲手垒起来——或者,需要极好的运气,才能被人这样妥帖地安置。

离开上海那天,钟晓芹和顾佳都来送她。钟晓芹红著眼眶,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拿著!不许不要!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回来请我吃十顿大餐还!” 那关切如此真诚,毫无杂质,让王漫妮心中的酸涩嫉妒几乎化为实质的愧疚。她何德何能,在如此狼狈的时候,还能拥有这样的朋友?

顾佳则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曼妮,记住,不管做什么选择,都別把自己看低了。你值得好的,但那个『好』,得你自己来定义。” 顾佳的声音很稳,但王漫妮能感受到她拥抱的力度,那是一种同病相怜又强自支撑的力量。顾佳也难,甚至更难,但她没有倒下,也没有去嫉妒晓芹的安稳。 这一刻,王漫妮忽然觉得,自己和顾佳,才是在同一片惊涛骇浪中挣扎的舟楫,而钟晓芹,是被护在平静港湾里的那艘船。

“我知道。佳佳,你也是,保重。”王漫妮用力回抱了她一下。

她拎著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再回头。这一次离开,不是凯旋,也不是溃逃,更像是一场被迫的、前途未卜的迁移。老家,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乏味的背景板,而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可能充满新挑战的陌生战场。

而上海,这座她爱过、恨过、奋斗过也失落过的城市,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喧囂的大门。门里,顾佳正走向她更为艰难却也更为自主的明天;钟晓芹依旧生活在被妥善守护的寧静里,或许永远无需真正理解门外风雨的酷烈;而那些曾经俯视眾生的“太太”们,正各自品尝著命运无常的滋味,从云端跌落。

列车启动,载著王漫妮和她那颗破碎后、掺杂著羡慕、嫉妒、羞愧与不甘的复杂心情,驶向迷雾重重的未来。真正的成长和转折,往往始於这样狼狈的退场,和一场不知归期的远行。她需要回去,在熟悉又陌生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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