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弹了弹菸灰,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刘光天同志跟我说了,小女没在公安系统干过,去了要多向老孟你学习,该压担子就压,该批评就批评,不用顾忌什么。”

安长林等了等,见孟德海没下文了:“就这些?”

“就这些。”孟德海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可你听听这话。人家嘴上说不用顾忌,真批评了,咱们担得起?”

安长林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说了一句:“那就先让她管那些部门吧。出不了事,也立不了功,安安稳稳待几年,她自己想走也好跟刘书记交代。”

孟德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京海市公安局的宿舍在办公区后头那栋灰楼里。

刘卫玲的房间在二楼朝北。

她没开灯,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一只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號码。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到了?”刘光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嗯,下午到的,报到完了。”

“住处安排好了?”

“家属楼这边,东西都齐全,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听见那边有翻纸页的声响,沙沙的,很轻,像在翻一份什么文件。

“京海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刘光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你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什么拿不准的,就给家里打电话。”

刘卫玲攥著手机,指腹在机壳边缘的稜角上来回蹭了一下:“我知道。”

“公安系统和高校不一样。你去了先別急著改什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嗯。”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刘光天说:“行了,你早点休息。”

“爸,我任职这职位不会触及迴避法吗?”

“不会,在京海不会。別的地方会,安欣养父当常务副局,他养子都可以局里当刑警都可以。所有你也可以,这只是个过渡,之后会安排你去法院,这样就不会触及了。”

“安欣是谁,你在说什么呢。”

“没事,这句话不是和你说的,和別人说的。”

“別人是谁?……算了,没事我就掛了。”

“嗯。“

她合上手机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屋子里黑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对面的白墙上投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亮痕,像拿刀划了一道口子。

她坐在床边,把两条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能坐上这个位置,跟父亲的身份脱不了干係。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京海的夜景跟京州完全不一样。

这边厂房多,烟囱多,楼不高,远远近近的灯光零零星星散著,不像汉东那边连成一大片,亮得晃眼。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老长老长的,呜呜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她把窗帘拉严实了,转身去洗漱。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里咕嚕咕嚕响了好几声才流出水来,冰凉冰凉的,激得她手一缩。

她匆匆洗了把脸,拿毛巾擦了擦,躺回床上。

床板有点硬,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翻出父亲那句话..“多看多听少说话”。

她把那六个字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窗外那列火车又响了一次汽笛,这回比刚才更远了,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地,呼吸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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