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伏地不敢言。

康熙久久不语,挥手示意散朝。

散朝时雪正急。

乾清门外,胤禵与胤禛在玉阶下迎面相遇。雪落肩头,谁也未拂。

“四哥雷厉风行,內务府如今焕然一新。”胤禵先开口,语气平和。

胤禛目光扫过他肩头积雪:“不及十四弟。兵部整顿半年,九边称颂,这才是实打实的功绩。”

两个人的话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胤禵微笑:“都是为皇阿玛分忧。弟弟还要去武库司验一批新到的鲁密銃,先行一步。”

两行脚印在雪地分向东西,一行沉稳步步为营,一行凌厉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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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內,康熙对著前朝《九骏图》怔忡出神。八匹骏马奔腾,唯有一匹垂首啮草。

李德全悄步近前:“皇上,內务部报,太子昨夜密召凌普入毓庆宫,三更方散。”

凌普,太子乳母之子,曾任內务府总管,康熙四十八年因贪墨被贬,如今竟又暗中起復。

康熙闭目良久:“传旨:三月二十五后,朕北巡塞外,六月返京。”

“京中政务——太子监国,胤禛协理內务,胤禵督管兵部,马齐佐理朝政。朝中一应大事,仍需飞马报朕知道。”

“那西北军务……”

“照旧。”康熙顿了顿,“另召年羹尧回京述职。让他把陕甘边堡修缮的进度,当面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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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城外七十里,红山堡。

年羹尧裹著狼皮大氅,站在新筑的烽燧顶上。脚下是刚刚竣工的粮仓雏形,民夫如蚁,在冬日的寒风中搬运石料。

“军门,”亲信参將张国栋递上一捲图纸,

“按您吩咐,地下储仓深挖了一丈,以青砖糯米浆固壁,可储粮三万石。只是……”

他压低声音,“帐上记的是两万石。”

年羹尧面无表情:“多出的一万石,从哪来的银子?”

“是……”张国栋凑得更近,

“是您让標下扣下的那批『损耗』粮草。陕西藩司那边报损三成,实际只损了一成。多出的两成,约合九千石,標下已陆续运来。”

年羹尧点了点头。

这是他上任后惯用的手法——虚报损耗,暗中截留,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这笔“私粮”,正好填进恂郡王力主修建的粮仓里。

“赵弘燮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是称病。”张国栋道,“但昨儿他衙门里有个姓贺的书吏,暗中递了话,说……”他四顾无人,声音几不可闻,

“说赵弘燮在山西『日升昌』票號存了巨款,户名用的是他小妾娘家商號『晋丰裕』。具体数目不知,但贺书吏说,光去年秋冬两季,就从陕西藩库转了不下十万两过去。”

年羹尧瞳孔一缩。

十万两!这几乎是陕西半年的税赋!

而晋丰裕,更是九阿哥胤禟门人所开。

“贺书吏为何告密?”

“他弟弟在山西当铺做掌柜,亲眼见过匯兑票据。赵弘燮许是觉得天高皇帝远,竟未完全遮掩。”

张国栋顿了顿,“贺书吏说,只要保他全家性命,他愿做证。”

寒风捲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年羹尧望著东南方向——那里是山西,也是直通京城的路。

他想起去年述职离京时,胤禵那句状似无意的嘱咐:“陕甘川若有事,可密函直递。”

“备纸笔。”年羹尧转身走下烽燧,“我要给十四爷写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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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肃州行辕。烛火下,年羹尧的笔锋在特製密笺上快速移动:

“臣羹尧谨密启:陕藩赵弘燮称病不出,然其心腹书吏贺某密告,赵於山西日升昌票號私存巨资,户名『晋丰裕』(乃赵妾娘家商號),去岁秋冬两季匯入逾十万两。贺某愿为证,乞王爷暗查。此事关乎陕甘钱粮根本,伏乞慎处。”

他未提粮仓多储的一万石,也未提自己截留“损耗”之事。

只將赵弘燮这个致命的把柄,乾乾净净地递了出去。

信笺用火漆封好,夹进一本《甘州志》中,交由自己的儿子年富:“走太原的商路,亲手交到十四爷府戴鐸先生手中。若遇险,毁信自尽。”

“爹放心。”

年富消失在夜色中时,年羹尧推开窗。朔风扑面,他却觉得胸中块垒稍消。

这把刀,他递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握刀的人,怎么用。

而此刻他尚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里的老皇帝,刚刚在巡幸塞外的旨意中,添上了意味深长的一笔:

“四川巡抚年羹尧,边务劳苦,著其携边堡修缮图册进京述职,以备垂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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