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车行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毛子蹲在门口,手里那根烟燃到了烟屁股,烫到了手才猛地甩掉。他站起身,两步窜到吕家军面前,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军哥,我不懂啥大道理。我就知道咱们现在一天流水几百块,吃香喝辣。回村里?那路全是泥坑,电都不稳,咋弄?”

吕家军没接话,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人民日报》。报纸日期是半个月前的,上面有几处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啪。

报纸被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识字不?念念標题。”

毛子瞥了一眼,嘴里嘟囔:“大力发展乡镇企业……给予免税及低息贷款扶持……这跟咱们有啥关係?那是大厂的事。”

“这就是咱们的事。”吕家军手指点在“免税”两个字上,力透纸背,“在城里办厂,地皮要钱,工商税务盯著,一年赚十万得交出去三万。回村里,头三年免税,地皮几乎白送,人工只有城里的一半。这帐你会不会算?”

毛子愣了一下,他只顾著看眼前的流水,確实没想过这些隱形成本。

吕家军抓过一张草稿纸,钢笔在上面飞快划拉。

“城里租个像样的厂房,一年租金少说两万。村口那个废弃小学,空了五六年了吧?我去谈,一年五百顶天了。再加上人工,咱们这儿修车学徒一个月还要八十包吃住,村里那些壮劳力,一个月给五十能抢破头。”

一笔笔帐算下来,数字触目惊心。

梅老坎站在一旁,眼睛盯著那张草稿纸,喉结动了动。他是苦出身,对土地有著天然的亲近感,城里的霓虹灯再亮,他总觉得脚下发飘。

“军哥,”梅老坎搓著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这事能行。俺们村好多后生没事干,天天下河摸鱼,要是能有个厂子上班,那是造福。”

“老坎叔,你也跟著疯?”毛子急了,“那可是穷山沟!造出来的东西谁要?”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平。那是化油器的分解图,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標註。

“谁说要在村里造整车了?”吕家军指著图纸上的壳体,“咱们搞『前店后厂』。把铸造、打磨这种粗活放在村里,利用廉价劳动力和场地。半成品拉回城里,用精密工具机做最后加工和组装。这样既省了成本,又保住了质量。”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毛子哑火了。他虽然不想回去,但不得不承认,吕家军这脑子转得比他在码头见过的所有老板都快。

一直没说话的王芳走过来,把手搭在吕家军肩上。

“我去收拾东西。”

简简单单五个字,把毛子最后一点牢骚都堵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吕家军骑著那辆改装过的嘉陵125,后座绑著个帆布包,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乡的路。毛子死活不肯动,吕家军也没勉强,留他在城里看店,顺便盯著那批政府订单的进度。

出了渝城地界,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里走,就是坑坑洼洼的黄泥路。

摩托车顛得像跳舞,吕家军却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前世,他为了那个永远攒不够的彩礼钱,在这条路上跑断了腿,最后也没能留住父亲的命,也没能娶到王芳。这一世,他带著钱,带著技术,更带著改变命运的野心回来了。

三个小时后,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山村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老头正聚在一起晒太阳,抽著旱菸。

吕家军捏了捏剎车,摩托车稳稳停在树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