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山里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割。

兄弟机械配件厂的院子里却热得烫人。

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排成一字长蛇阵,车斗里装满了打著木架的箱子。箱子上用红油漆喷著三个大字——“兄弟牌”。

车间里,最后一批离合器总成正在下线。

梅老坎戴著满是油污的手套,抓起一个刚组装好的总成,隨手扔进旁边的测试台。

嗡——!

电机带动飞轮狂转,转速表指针瞬间打到五千转。

没有杂音,没有抖动。

“成色足!”梅老坎一巴掌拍在停转的机器上,咧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这摩擦片咬合得比狗咬骨头还紧。国营大厂那帮老爷们要是看见这玩意儿是从咱们这破校舍里出来的,怕是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吕家军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个计算器,指头飞快地按著。

“老坎叔,这批离合器,咱们的成本是多少?”

“加上人工、电费、材料,还有你那套『热补偿』工艺省下来的废品损耗……”梅老坎心里有本帐,“一套大概二十五块。”

“二十五。”吕家军把计算器往兜里一揣,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市面上嘉陵原厂的件要卖一百二,副厂的也要八十。咱们出厂价定四十,毛子在外面卖六十。”

梅老坎倒吸一口凉气:“四十?这……这不是砸行市吗?別人还活不活?”

“活不活是他们的事。”吕家军点了根烟,火光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咱们没那高楼大厦的折旧费,没那几百號坐办公室喝茶的閒人,土地是村里的荒地,人工是自家兄弟。这就是咱们的刀,专门捅那些暴利厂家的心窝子。”

这就是降维打击。

只要质量过硬,这种成本优势就是绝杀。

“装车!”

一声令下,十几个壮小伙子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把箱子往车上扛。

刚子扛起一箱最沉的连杆,脚下生风。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连卡尺都认不全的混子,现在已经是离合器车间的组长,走路都带风。

厂门口,王芳支了张桌子,上面堆著两摞大团结,像两块砖头。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刚子,这个月全勤,加上超產奖,一共一百八。”王芳把钱点好,递过去。

刚子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手,才敢接那钱。

一百八!

他在地里刨食一年,也就见个百把块钱。现在一个月就挣回来了。

刚子手抖得厉害,抽出一张对著太阳照了照水印,嘿嘿傻笑:“嫂子,这钱真香,有股油墨味儿。”

“赶紧拿回去给你娘扯几尺布,別又去小卖部瞎霍霍。”王芳笑著骂了一句。

刚子拿著钱转身就跑,路过大门口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李大富正缩在墙根底下避风,手里捧著个破茶缸,眼巴巴地看著这边。

“哟,李叔,晒太阳呢?”刚子把那叠钱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今儿个买了只烧鸡,晚上来家里喝两盅?”

李大富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茶缸里的水泼出来烫了手。

他想骂句“显摆个屁”,可看著刚子那身崭新的工装,还有兜里鼓囊囊的票子,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三个月,村里变了天。

以前谁家要是能吃顿肉,那是过年。现在只要是在厂里干活的,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拎猪头肉。

村头的二麻子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铃鐺按得震天响,恨不得把牛都嚇惊了。

更有甚者,赵老三家里响起了收音机的滋滋声,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但那是全村独一份的洋气。

李大富看著这一切,觉得这世界疯了。

那帮泥腿子,凭啥跟著吕家军那个修车匠就能发財?

“我就不信这好日子能长久……”李大富嘟囔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就在这时,一辆满身泥浆的吉普车衝到了厂门口。

毛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挥舞著一张传真纸,脸红得像喝了二斤烧刀子。

“军哥!军哥!”

吕家军从车间走出来:“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毛子把传真纸往吕家军胸口一拍,“爆了!全爆了!渝城那边的代理商电话都被打烂了!下面区县的维修铺点名只要『兄弟牌』!说是耐操,便宜,装上去就能用,不用磨合!”

吕家军扫了一眼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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