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宏达车行。

半年前还门庭若市的展厅,此刻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走动的咔噠声。几辆崭新的摩托车孤零零地立在射灯下,车漆鋥亮,却映不出半个人影。

钱宏达坐在那张真皮老板椅上,菸灰缸里的菸头堆得像座小坟包。他盯著手里的一份退货单,上面那个鲜红的公章像是在嘲笑他。

“这又是哪家的?”钱宏达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销售经理老刘站在桌前,眼神飘忽,指甲盖无意识地抠著桌角:“是……是江北运输队的。他们说咱们的活塞环不耐磨,这一批全退了。”

“放屁!”钱宏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乱跳,“以前他们求著我要货,现在跟我谈耐磨?这批货是正经副厂件,哪次不是这么用的?”

老刘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钱宏达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自从那个该死的“兄弟牌”冒出来,这世道就变了。以前修车是求著配件商,现在是配件商求著修车师傅。

“那个姓吕的到底给了多少回扣?”钱宏达咬牙切齿,“我就不信这帮人跟钱过不去。”

老刘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蓝色纸盒,放在桌上。

“老板,不是回扣的事。”老刘声音很低,“这是我刚从外面收回来的兄弟牌活塞。您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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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宏达一把抓过盒子,扯开包装。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粗糙的纸盒,连覆膜都没有。但里面的活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冷冽。他隨手拿起桌上的卡尺,一量。

手一抖,卡尺差点掉地上。

公差几乎为零。

“这怎么可能……”钱宏达喃喃自语,“这只是个乡镇企业,还是个修车匠搞的!”

老刘嘆了口气:“现在外面的司机都认这个。他们说,换上兄弟牌,爬坡都有劲。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发现咱们店里的小张和小李,私底下也在给熟客换这个。”老刘索性摊牌了,“他们从外面拿货四十,收客户八十,比咱们这儿便宜一半,还耐用。客户都夸他们手艺好。”

钱宏达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怪最近库存消耗得那么慢,原来是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在挖他的墙角!

“把小张小李给我叫来!我要开了他们!”钱宏达吼道。

“不用叫了。”老刘把工牌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他们今早没来,说是辞职了。带走了两本客户通讯录。”

钱宏达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老刘:“你什么意思?”

“老板,我也干不动了。”老刘苦笑一声,“这个月工资您还没发,我也不要了。刚才兄弟工厂那边的办事处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过去带销售组。那边底薪不高,但提成现结。”

“你敢!”钱宏达猛地站起来,指著老刘的鼻子,“我养了你五年!你就这么捅我一刀?”

老刘没躲,只是淡淡地看著他:“老板,良禽择木而棲。再说了,当初您封杀人家的时候,也没想过给人留活路吧?”

说完,老刘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钱宏达抓起那个蓝色纸盒狠狠砸向门口,纸盒撞在玻璃门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被人像垃圾一样踢了回来。

……

下午,银行的催款电话准时响起。

“钱总啊,那笔五十万的流动资金贷款,明天就到期了。”电话那头,曾经称兄道弟的信贷科长语气公事公办,“您看什么时候转过来?”

“李科长,能不能宽限几天?”钱宏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最近回款有点慢,只要那批新车卖出去……”

“钱总,別开玩笑了。”对方打断他,“现在谁不知道宏达车行的库房里全是积压货?嘉陵厂那边都停了你的供货资格。这钱要是明天不到帐,我们就只能走法院程序查封店面了。”

嘟嘟嘟。

电话掛断。

钱宏达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破產。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电话本,翻开那些以前常在一起喝酒的大老板的號码。

“喂,老赵啊,我是宏达……什么?在开会?好好……”

“喂,王总,这周末有空没……出国了?哦……”

连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一个人肯借钱。甚至有人听到是他就直接掛断。墙倒眾人推,这商场比战场还冷血。

天渐渐黑了。

展厅里的灯没开,钱宏达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路灯拉长的影子。

他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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