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喜字湿透
雨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水都倒进这山沟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掛著的红绸子,被雨水浇得透湿,红色的水顺著树皮往下淌,像是在流血。原本喜庆的“囍”字贴在墙上,也被泡得发白、卷边,最后软趴趴地滑进泥地里。
全村人都在忙活吕家军的婚事,可这天公不作美,那股子喜气硬是被这漫天的大雨压下去半截。
吕家军那栋翻新的小別墅里,灯火通明。
这房子是他自己画图设计的,两层小楼,带个大露台,外墙贴了白瓷砖,在全是红砖房的村里格外扎眼。屋里还没摆家具,空荡荡的客厅墙上,正掛著一张刚取回来的婚纱照。
那是两人去县城“红星照相馆”拍的。
照片里,王芳穿著租来的白色婚纱,头髮盘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她笑得有些羞涩,梨涡浅浅,手里捧著一束塑料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吕家军穿著西装站在旁边,腰杆笔直,眼神里全是得意。
此刻,王芳正站在照片前,手里拿著块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相框上的水汽。
“別擦了,再擦玻璃都穿了。”吕家军坐在那张还没拆封的皮沙发上,脚边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他没看照片,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窗玻璃被雨点砸得啪啪响,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轰隆隆的水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耳边。
“这雨要是再不停,初八那天咋办?”王芳放下毛巾,走到他身边坐下,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婚照结,客照请。”吕家军反手握住她,掌心粗糙滚烫,“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得把你娶进门。”
话是这么说,可他眉心的疙瘩就没解开过。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湿冷的风夹著雨水灌进来。
毛子浑身是泥地闯进屋,连雨衣都没穿,头髮贴在头皮上,水珠顺著脸颊往下流。他抹了一把脸,大口喘著粗气,脸色难看得很。
“军哥,不行了。”
吕家军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咋了?厂房漏了?”
“不是厂房。”毛子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声音发颤,“是路。刚才老张那辆东风车,刚开到半山腰就陷进去了。泥浆子没过了半个轮子,怎么轰油门都不动弹。后面的车全堵在那儿,司机们都不敢走了。”
吕家军脸色一沉:“不是铺了石子吗?”
“雨太大了!石子都被冲跑了,底下全是烂泥潭!”毛子急得直拍大腿,“那帮司机说了,给再多钱也不跑了,这要是翻下山沟,命都没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几天正是交货的高峰期,库房里堆著几百万的货。要是运不出去,违约金是一回事,刚打响的“兄弟牌”信誉,怕是要被这场雨浇个透心凉。
“走,去看看。”吕家军抓起门后的雨衣往身上套。
“这么大的雨……”王芳拉住他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担忧。
“没事,我去去就回。”吕家军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衝进雨幕。
外面简直就是个水帘洞。
路面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浑黄的水流打著旋往低处涌。吕家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水,直奔村口的石桥。
那座桥是进出村子的咽喉。
还没走近,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就先钻进耳朵。原本温顺的小河此刻变成了发狂的野兽,浑浊的洪水夹杂著树枝、死猪、烂木头,疯狂地撞击著桥墩。
水位线已经逼近了桥面,浪头时不时拍上来,激起一片白沫。
桥头上围了不少人,梅老坎带著十几个壮劳力,正光著膀子扛沙袋往桥墩边上填。
“一二!起!”梅老坎吼得嗓子都哑了。
几十斤重的沙袋丟下去,瞬间就被浑浊的浪头卷得无影无踪,连个泡都没冒。
“没用!根本没用!”李大富缩著脖子站在一边,手里撑著把破伞,嘴里碎碎念,“这是龙王爷发怒了,填多少吃多少。我看这桥悬,趁早別折腾了。”
“闭上你的鸟嘴!”梅老坎回头骂了一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吕家军衝上桥头,脚下的石板在微微颤抖。那种震动顺著脚底板传上来,让人心慌。
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手电筒的光柱在洪水中晃动。
最中间的那个桥墩,原本坚固的石头缝里,似乎被水流冲开了一道口子。洪水像把刀子,正死命地往里钻。
“军哥!这桥怕是撑不住重车了!”梅老坎凑过来,大声吼著,雨水灌进嘴里也顾不上。
吕家军死死盯著那个桥墩,脸色铁青。
如果桥断了,工厂就成了孤岛。
“加固!继续加固!”吕家军咬著牙,眼神凶狠,“把厂里那几根备用的工字钢拉过来,横在桥面上,把两头焊死在岸边的石头上!只要桥面不塌,就能过人!”
“那车呢?车咋办?”毛子问。
“车不过了!让人力背!用板车拉!”吕家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要货能出去,哪怕是用肩膀扛,也得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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