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军站起身,隨手拿块破棉纱擦了擦手,没接那双手,也没看那两瓶茅台,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赵行长?稀客。怎么,也是来催债的?”

“看您说的,打我脸不是?”赵德邦尷尬地收回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之前那是误会,全是底下人不懂事。我今天来,是特意给咱们厂送资金支持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盖好章的文件,双手递过去:“十万!无抵押信用贷款,利息按最低政策走。只要您签个字,钱马上到帐。”

旁边的毛子嗤笑一声:“赵行长,前天我去找你,你那个科长可是说我们这种小作坊,连五千块都不配贷。”

赵德邦脸涨成了猪肝色,咬著牙转身冲跟在后面的科长就是一脚:“听到没?还不给吕厂长道歉!”

科长唯唯诺诺地低头哈腰。

吕家军没接那份文件,而是转身从工作檯上拿起那张报纸,抖了抖:“赵行长,这钱是因为这张纸吧?”

赵德邦乾笑:“政策扶持,政策扶持嘛。”

“钱我要了。”吕家军把报纸扔回桌上,接过文件,掏出钢笔利落地签上名字,“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钱我是拿来买设备的,不是拿来买你面子的。以后要是再有这种前倨后恭的事,这钱我隨时能还回去,但这户头,我也隨时能销。”

“是是是!您教训得是!”赵德邦如蒙大赦,背后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送走这尊瘟神,厂门口又热闹起来。

这次来的是两辆印著“省电视台”字样的麵包车。周伟坐在副驾驶,后面跟著扛摄像机的长枪短炮。

不同於上次的偷拍,这次是正儿八经的专题报导。

摄像机架好,灯光打亮。

吕家军没换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也没洗脸。他站在那台还在轰鸣的车床前,身后是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人,还有那辆立下汗马功劳、被泥浆糊得看不出顏色的长江750。

女主持人举著话筒,声音甜美且充满感情:“吕厂长,看了报纸我们都很感动。请问是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支撑著您和您的团队,在洪水滔天的时候,冒死也要把货物运出去?是为了企业的发展,还是为了……”

这种问题,標准答案通常是“为了建设家乡”或者“为了不负领导重託”。

镜头推进,给了吕家军一个特写。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向远处还在滴水的屋檐,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干活、连头都不敢抬的二狗子。

二狗子的裤腿上还带著在那条烂泥路上摔破的口子。

吕家军收回目光,直视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那么多大道理。”

女主持人愣了一下。

“我们就是一群从土里刨食的人。”吕家军指了指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桥断了,货出不去,厂子就得黄。厂子黄了,我这几十號兄弟就得回码头当棒棒,就得在那烂泥地里被人指著鼻子骂。”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钉:“我们拼命,不是想当什么英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並且像个人样,活得有尊严。”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车床切削金属的滋滋声在迴荡。

女主持人原本准备好的升华台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这句大白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像一把粗糙的銼刀,直接銼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周伟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眶微红,衝著吕家军竖了个大拇指。

当晚,这段採访在省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

没有配乐,没有煽情解说,只有那个年轻厂长沾满油污的脸和那句振聋发聵的大实话。

省城某家高档酒店的包厢里,几个竞爭对手看著电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酸溜溜地骂了句“土包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土包子已经成了气候,挡不住了。

而在更远的bj,一份標著“绝密”字样的內参,夹著那张剪报和採访实录,被送进了国家轻工业部某位司长的案头。

文件袋上写著一行小字:关於农村工业化进程中的自发性突破力量调研。

命运的齿轮不仅转动了,还加上了润滑油,开始疯狂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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