臚朐河的风,终於变小了。

但那股子焦糊味和血腥味,却像是渗进了土里,怎么吹都吹不散。

这味道浓烈得让人一吸气就觉得嗓子眼儿发甜,那是血汽。

原本碧绿的牧草,现在像是被翻过一层的烂泥地,黑红相间,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根没烧尽的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在外面。

远处。

一面硕大的“常”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常遇春骑著那匹累得直喘大气的战马,带著八万主力大军,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他这一路上,是紧赶慢赶,生怕朱樉那两万人被王保保给吞了。

毕竟,这里可是北元的腹地。

十万大军围剿两万人,那就是瓮中捉鱉。

常遇春心里急啊,那可是大明的二皇子,是陛下和马皇后的心头肉,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把这脑袋割下来当球踢,也赔不起啊!

“快!全军加速!”

常遇春挥舞著马鞭,嗓子都喊哑了。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

“要是先锋有个好歹,老子非把你们这帮兔崽子的皮给扒了!”

身后的八万大军也是拼了命,骑兵的马蹄都跑得发烫,步兵的双腿都灌了铅,但没一个人敢停下。

他们都知道,前面是修罗场,去晚了,那就是去收尸的。

然而。

当大军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时。

常遇春猛地勒住了马韁绳。

“吁——”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没把常遇春给掀下去。

他顾不上安抚战马,只是瞪大了那一双铜铃眼,死死地盯著前方。

眼前的一幕,让他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没有预想中的震天喊杀声。

没有战鼓擂动如雷。

甚至连个活著的、还能喘气的韃子都没看见。

只有一片依然在冒著的黑烟的废墟,那原本连绵数里的北元粮仓,现在只剩下了一地的黑灰和还在燃烧的木架子。

而在那废墟旁边。

常遇春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里整整齐齐地码著三座“人头山”。

真的是山。

每一座都有两三丈高,像是个祭坛,也像是个坟包。

那一颗颗面目狰狞的人头,被石灰醃过,依然保持著死前的恐惧表情,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著你看。

而在那祭坛的最顶端,掛著几面被烧得焦黑的苏鲁锭大旗。

那是北元王族的標誌。

此刻却像是个笑话,在风中无力地垂著。

“这……这是?”

常遇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这是仗打完了?”

身后的副將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在抖。

“这……这得死多少人啊?”

蓝玉也跟了上来,看著那三座京观,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也是个狠人,平日里以此为乐,但这规模……

“姐夫……这规模,少说也得有三万个脑袋吧?”

“三万?”

常遇春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止三万!你看那后面,还有没来得及堆上去的呢!”

“这小子……把王保保的援军全吃了?”

“还把人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正在这时。

河边传来一阵马嘶声。

朱樉正蹲在河边,拿著把刷子,给他的乌云马洗澡。

那一身陨铁重甲已经脱下来了,扔在旁边的石头上,也是刚洗过的,黑得发亮。

他穿著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一脸的愜意。

旁边还生著个小火堆,上面正烤著几只不知道从哪儿抓来的野兔子。

看见常遇春来了,朱樉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咧嘴一笑。

那笑容,要多憨厚有多憨厚,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呦,老常,你来了?”

“咋这么慢呢?”

朱樉指了指那三座京观,又指了指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俺本来还想给你留几个练练手的。”

“结果这帮孙子太不经打。”

“一不小心,没收住手。”

“全给宰了。”

常遇春:“……”

他看著朱樉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这是人话吗?

三万人啊!

还是在敌人的大后方!

还是在被包围的情况下!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宰了?还不小心?

“你小子……”

常遇春翻身下马,走到朱樉面前,狠狠地捶了他一拳。

这一拳没留力,打在朱樉胸口上“砰”的一声。

朱樉也没躲,受了这一拳,还故意揉了揉胸口,嘿嘿直乐。

“你是嫌老子这把老骨头太閒了是吧?”

常遇春气得直吹鬍子。

“老子这是带著八万人,没日没夜地赶路,就是为了来给你收尸的!”

“结果倒好。”

“成了来给你洗地的了!”

“你这是把活儿都干完了,让我们来喝西北风啊?”

朱樉也不恼。

他拿起一只烤好的兔子腿,递给常遇春。

“消消气,消消气。”

“洗地好啊。”

“这活儿轻省,还没危险。”

“再说,这也不是啥都没剩。”

朱樉指了指废墟那边。

“那儿还有几百匹好马,虽然瘦了点,但也是肉。”

“还有几千斤没烧完的风乾肉,虽然有点焦,但也能填饱肚子。”

“肉都让俺吃了。”

“这汤,还是给你们留了点的。”

“你!”

常遇春接过兔子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把这腿当成了朱樉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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