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二年,扩廓帖木儿(王保保)麾下溃兵三千,围凉州土堡。】

【堡內有百姓一百零八口,皆贾氏族人。】

【围困两月,粮绝。】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接下来的那几行字。

那是地狱。

【初,食树皮、草根、观音土。】

【后,食鼠、虫、革带。】

【再后……易子而食。】

【城破之日,乱兵屠堡。全堡一百零八口,男丁尽遭斩首,妇孺……不堪言。】

【唯有一少年,年方弱冠,身中三刀,肠穿肚烂,却未死。】

【其臥於尸山血海之中,以族人尸身为掩,装死七日七夜。】

【渴饮尸血,飢食……】

看到这里。

朱元璋猛地闭上了眼睛。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是个狠人。

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

他见过吃人的世道。

但他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在那死人堆里趴了七天七夜啊!

那是夏天!

尸体早就烂了,生蛆了!

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是怎么把那些腐烂的、甚至可能是自己亲爹亲娘的肉……咽下去的?

“呼——”

“呼——”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这乾清宫里的空气都带著一股子尸臭味。

他继续往下看。

【乱兵去后,少年爬出尸堆。】

【其不哭,不闹,亦不寻死。】

【孤身一人,流落漠北,如孤魂野鬼。】

【直至秦王北伐,於乱军中予其一馒头,遂誓死追隨。】

啪!

朱元璋把那份密奏狠狠地拍在了桌案上。

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贾文和。”

“好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朱元璋转过身,背著手,在这大殿里来回踱步。

原本。

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绝世谋士”是有一万个不放心的。

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怎么可能像野狗一样流落在漠北?

是不是北元的奸细?

是不是哪个野心家埋下的棋子?

可现在。

这份堪称“天衣无缝”的悲惨履歷,把他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这特么还能是奸细?

这简直就是跟北元有著血海深仇的活阎王!

全家都被王保保的兵给吃了、杀了!

这种仇,那是刻在骨头上的,洗都洗不掉!

“標儿。”

朱元璋突然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阴影里,默默看著这一切的太子朱標,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显然也是被那份密奏给嚇到了。

“父皇。”

“这人……还要防吗?”

朱元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那狂暴的雷雨。

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那是对一种纯粹的、到了极致的“恶”的欣赏。

“防?”

“防个屁!”

“这种人,心里早就空了。”

“他这辈子,恐怕就剩下两件事了。”

朱標下意识地问道:“哪两件事?”

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第一,报恩。报老二那个馒头的恩。”

“第二,杀人。杀光所有挡路的人,把这个该死的世道搅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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