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想了想:“我……我对木工有点兴趣。小时候帮父亲修过教堂的长椅。”

“很好。”陈长安说,“镇上有个老木匠,华人,姓王。他需要帮手,我可以介绍你去。王师傅手艺好,人也厚道。你跟著他学,认真做,能养活自己。”

“真的吗?”汤姆眼中燃起希望。

“真的。”陈长安起身,“但现在,先去还车。我陪你去。”

汤姆怔住:“您……您陪我?”

“嗯。走吧。”

两人离开静室。陈长安交代老李帮忙照看道观,然后和汤姆一起下山。

山路湿滑,汤姆走得小心翼翼,陈长安却如履平地。金丹期修士对身体的控制已臻化境,再陡峭的山路也难不倒他。

路上,汤姆问了很多问题。

“陈道长,道教真的不认为人生而有罪?”

“不认为。道教认为人稟天地之气而生,本是清净的。后来受欲望污染,才偏离了道。”

“那怎么回到『道』?”

“修行。清心寡欲,顺应自然,行善积德。”

“行善就能抵消恶行吗?”

“不是抵消,是平衡。行善能积累福德,改善命运。但已做的恶行,其后果仍要承担。就像你偷车,还车、自首、接受惩罚,是承担后果;之后行善积德,是开始新的人生。”

汤姆似懂非懂,但认真记著。

来到镇外树林,那辆偷来的车还停在原地——一辆半旧的福特轿车。

汤姆拿出钥匙,犹豫地看著陈长安。

“去吧。”陈长安点头。

汤姆上车,发动引擎。陈长安坐进副驾驶。

“去哪里?”汤姆问。

“去警察局。”陈长安说,“主动自首,说明情况。”

汤姆手在颤抖,但还是掛挡,驶出树林。

路上,陈长安说:“汤姆,记住:承担责任,是修行的开始。逃避责任,是修行的障碍。”

汤姆深吸一口气,点头。

到了警察局,汤姆走进大门,陈长安在外面等候。

一小时后,汤姆出来,神情复杂。

“怎么样?”陈长安问。

“警察联繫了车主。车主说,他那天喝醉了,忘了锁车,本来以为车被偷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汤姆说,“他听说我主动还车,没有追究。警察给了我警告,记录在案,但没有起诉。”

“这是善果。”陈长安说,“如果你不还车,继续卖车,后果会更严重。”

“我……我明白了。”汤姆说,“承担责任,反而得到了宽容。”

“不是每次都会这样。”陈长安提醒,“但主动承担责任,总比逃避好。”

两人离开警察局,来到镇上的木工作坊。

王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华人,矮胖,和善。听了陈长安的介绍,他打量汤姆几眼。

“想学木工?”王师傅用带口音的英语问。

“是的,师傅。”汤姆恭敬地说。

“木工苦,要耐心,要细心。你能行?”

“我能行。”汤姆坚定地说。

王师傅点点头:“明天早上七点来。先试用一个月,管午饭,工资周结。做得好,留下;做不好,走人。”

“谢谢师傅!”汤姆鞠躬。

离开作坊,汤姆眼中有了久违的光彩。

“陈道长,谢谢您。”他真诚地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还在犯罪、懺悔、再犯罪的循环里。”

“路要自己走。”陈长安说,“王师傅是好人,也是严师。你好好学,认真做,会有出路的。”

“我会的。”汤姆郑重承诺。

回到三清观,已是下午。

汤姆再次走进三清殿,在蒲团上跪下,虔诚叩拜。这次,他没有祈求宽恕,而是默默许愿:从今天起,做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陈长安站在殿外,看著汤姆的背影,心中感慨。

文化传播从来不是简单的移植,而是复杂的交融与转化。汤姆將道教误读为基督教的一种,想来购买赎罪券,这是文化误读的典型。但通过这次对话,他开始理解道教的真义——不是赎罪,而是修行;不是祈求宽恕,而是自我完善。

这或许就是道教在鹰酱传播的意义:为那些在“原罪”观念中挣扎的人,提供另一种可能。

傍晚,汤姆离开前,又问了一个问题。

“陈道长,我以后还能来听您讲道吗?”

“隨时欢迎。”陈长安说,“但记住:来听道,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学习如何更好地生活。”

“我记住了。”汤姆认真点头。

他下山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长安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几天后,汤姆开始了木工学徒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作坊,打扫卫生,整理工具,准备材料。王师傅开始只让他做些粗活:锯木板、刨木料、打磨表面。汤姆毫无怨言,认真完成。

王师傅看在眼里,渐渐教他真本事:如何看木材纹理,如何设计榫卯结构,如何雕刻花纹。汤姆学得很快,他发现自己真的有木工天赋——手稳,眼准,有耐心。

一个月后,试用期结束,王师傅正式收他为徒。

“汤姆,你有天赋,也肯努力。”王师傅说,“好好学,將来能成个好木匠。”

汤姆高兴极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得到如此肯定的评价。

他开始有收入,租了间小房子,生活稳定下来。每周六下午,他仍去三清观听讲。但心態已不同——不再是来赎罪,而是来学习生活智慧。

陈长安注意到了汤姆的变化。他的眼神从焦虑变得平和,背脊从佝僂变得挺直,整个人散发著积极向上的气息。

某次讲座后,汤姆留下来帮忙打扫庭院。

“陈道长,我最近在读《道德经》。”汤姆说,“有些地方还是不懂,但有些话特別有感触。”

“哪句话?”陈长安问。

“『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汤姆引用,“做木工就是这样。一件复杂的家具,要从最简单的步骤开始,注重每一个细节。”

陈长安微笑:“你领悟得很好。”

“还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汤姆继续说,“我以前总是不自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想做个好木匠,我能做个好木匠。”

“这是修行的开始。”陈长安说,“认识自己,是修道的第一步。”

汤姆点头,继续扫地。

陈长安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欣慰。

这个人,曾经在“原罪”的枷锁中挣扎,想用赎罪券来获得宽恕。现在,他通过认识错误、改正行为、学习手艺、认真生活,找到了真正的救赎之路。

这不是上帝的宽恕,而是自我的完善。

这正是道教的精神:不依靠外力,不祈求神祇,通过自身的修行,达到与道合一的境界。

傍晚,汤姆离开时,陈长安送他到山门。

“汤姆,你做得很好。”陈长安说。

“谢谢道长。”汤姆真诚地说,“是您指引了我。”

“我只是指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汤姆鞠躬告別,下山去了。

陈长安站在山门前,望著天边的晚霞。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在夏国时,教导五个徒弟修道;想起了在鹰酱,面对各种文化碰撞;想起了汤姆这样的灵魂,在信仰的迷途中寻找方向。

传播道法,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点亮心灯。

夜幕降临,陈长安回到三清殿,开始晚课。

诵经声中,他感受到金丹又精进了一丝——不是来自灵魂收割,而是来自一种更玄妙的收穫:教化之功,功德之效。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天道功德体系,但陈长安能感觉到,帮助他人找到正道,对自己的心境修行有莫大裨益。

这或许就是“功德”的真义:不在外,而在內。

夜深了。

陈长安照例驾驭万魂幡外出收割灵魂。鹰酱夜晚的罪恶依旧,但他今晚看到的,不只是黑暗。

他还看到了光——像汤姆这样,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人。

虽然少,但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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