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伦敦外交部大楼。

法国海军代表团被安排在会客室等待了整整四十五分钟,才被引见到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的办公室。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怠慢。

“杜布瓦將军,请坐。”朗斯敦侯爵从办公桌后抬起头,脸上是標准的政客微笑,“抱歉让你们久等,早上的內阁会议拖得有点长。”

杜布瓦保持军人姿態笔直地坐下:“没关係,侯爵阁下。我们理解您国务繁忙。”

寒暄之后,直接进入正题。

“关於贵国的採购请求,”朗斯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对面,“海军部已经给出了正式回復。我想你们已经收到了副本?”

“是的。”杜布瓦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但我们希望,也许有更多討论的空间。法兰西共和国愿意支付溢价,也愿意在其他领域做出回报——比如在摩洛哥问题上给予贵国更坚定的支持。”

朗斯敦侯爵轻轻摇头,动作优雅但不容置疑:

“將军,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政治交换的问题。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正在进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现代化改造。十艘新无畏舰同时开工,所有船厂、所有工程师、所有熟练工人都已经满负荷运转。”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您知道费舍尔勋爵是怎么说的吗?他说:『皇家海军现在就像一支被围攻的军队,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都不能分给別人,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

“最亲密的朋友。”杜布瓦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么,侯爵阁下,您认为法兰西共和国应该如何在德国海军的压力下,保护自己的海外利益和国家安全?”

“外交途径。”朗斯敦立刻回答,“欧洲的均势外交已经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德国人展示力量,但並不意味著他们会使用力量。只要我们保持冷静和克制……”

“保持冷静和克制,看著德国人一艘接一艘地造无畏舰?”杜布瓦打断他,这次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愤怒,“侯爵阁下,当您的家门口有六门大炮指著您时,您会建议邻居『保持冷静』吗?”

气氛骤然紧张。

朗斯敦侯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將军,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很注意。”杜布瓦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英国外交官,“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说什么:大英帝国正在拋弃自己的盟友,让盟友独自面对来自德国的威胁。”

“没有人被拋弃……”

“那么请给我一个確切的日期!”杜布瓦提高了音量,“不是『1909年以后』,不是『现有订单完成后』。一个確切的、白纸黑字的日期,法兰西海军什么时候能得到第一艘无畏舰?”

朗斯敦沉默了。

他做不到。因为英国海军部给外交部的指示很清楚:不能给法国人任何明確的承诺。英国的造船能力必须优先满足自己的需求——这是费舍尔用摔碎首相瓷器换来的铁律。

“您看。”杜布瓦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可怕,“连一个虚假的承诺都不愿意给。这就是贵国所谓的『传统友谊』。”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在手碰到门把时,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朗斯敦侯爵说:

“侯爵阁下,请转告贵国海军部和內阁:当法兰西被迫寻找其他途径来保护自己时,希望你们不要惊讶。毕竟,生存是任何国家的第一本能。”

“其他国家途径?”朗斯敦皱起眉头,“將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布瓦终於转过身,脸上是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很大。而绝望的人,会去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希望。”

门开了,又关上。

法国海军代表团离开了。

朗斯敦侯爵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他拿起电话:“接海军部费舍尔勋爵办公室……对,现在。”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看向窗外。伦敦的阴天一如既往,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永远不会放晴。

电话接通了。

“费舍尔?我是朗斯敦。法国人刚才来过了,很不高兴……不,不仅仅是失望,是愤怒。杜布瓦將军说了些奇怪的话,关於『寻找其他途径』……是的,我也觉得不对劲。你们情报处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关於其他国家可能获得无畏舰的渠道?”

听筒那头传来费舍尔的声音,语速很快,带著一贯的不耐烦。

朗斯敦听著,脸色渐渐变了。

“波斯湾?华人?你確定这不是天方夜谭?……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上帝……如果这是真的……”

他掛断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法国人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其他获得无畏舰的途径——无论那途径多么不可思议——那么英国在摩洛哥问题上的筹码就会大大减少。

更重要的是,如果无畏舰技术开始扩散……

朗斯敦停下脚步,拿起另一部电话:“给我接驻巴黎大使馆。告诉大使,我需要一份紧急报告:法国海军部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调动或预算分配?特別是……与中东或远东相关的。”

放下电话后,这位老练的外交官感到一阵寒意。

世界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改变。

而大英帝国引以为傲的外交手腕,在技术的绝对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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