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签?”中村冷笑,“谁去阻止?你?我?我们手里有什么?几个师团?几万条枪?够干什么?”

沉默。只有菸头燃烧的嘶嘶声。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大尉开口了。他叫武田,才二十八岁,刚从陆军大学校毕业,分配到军务局。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带著寒意:

“我今天查了档案。海军那边……金刚级沉没的真正原因,不是技术落后,是指挥失误。加藤友三郎在关键时刻犹豫了,没有下令衝锋。如果当时四艘金刚级全速突进,衝进鱼雷射程,至少能换掉兰芳一两艘船。”

“什么意思?”中村眯起眼。

“意思是,”武田一字一句地说,“海军不是被打败的,是自己懦弱败掉的。他们不敢拼命,不敢玉碎,所以输了。现在又要签投降书,把整个国家拖下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掛著一幅字:“七生报国”。

“陆军在日俄战爭时,在旅顺,在奉天,用血肉之躯打贏了。为什么?因为陆军敢死,敢玉碎。海军呢?海军只会逃跑,只会投降。”

武田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可怕的光:“这样的海军,留著有什么用?这样的海军大臣,配坐在谈判桌上吗?”

中村明白了他的意思:“武田君,你……”

“我不是一个人。”武田说,“军务局、参谋本部、近卫师团……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海军葬送了联合舰队,现在又要葬送整个国家。该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怎么站?”

武田走到桌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说:“用血来说话。”

九点半,聚会散了。武田独自走在街上,秋夜的风很冷,但他不觉得。酒精让他的身体发热,愤怒让他的心燃烧。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居酒屋时,他听到里面有笑声。是几个海军军官——从制服看,应该是军令部的参谋。他们坐在窗边,正在喝酒,脸上居然还有笑容。

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国家濒临崩溃、国民在挨饿的夜晚,海军军官居然在笑。

武田停下脚步,隔著玻璃看著他们。他看著他们举杯,看著他们说笑,看著其中一个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庆祝投降书快要签成了?庆祝战爭要结束了?庆祝他们终於不用再打仗了?

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武田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他的南部式手枪。

他推门走进去。铃鐺响了,但那几个海军军官没注意,还在说笑。

“再来一瓶!”一个中佐喊道,“今天不醉不归!”

“是啊,以后想喝可能都喝不起了……”

武田走到他们桌前。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他,看到他陆军的制服,看到他铁青的脸色。

“有事吗,陆军的朋友?”一个海军少佐问,语气还算客气。

武田没说话。他看著这几张脸,年轻的脸,受过良好教育的脸,本该为国效力的脸。但现在,这些脸上只有醉意和轻浮。

“你们在庆祝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海军军官们面面相覷。那个中佐站起来:“我们只是同事聚餐,没有庆祝什么。您是……”

“我是陆军大尉武田。”武田说,“我想问问各位海军同仁——当长崎的米店前发生抢粮骚乱,警察开枪打死平民时,你们在这里喝酒。当东京的百姓排队三个小时买不到半斤米时,你们在这里说笑。当你们的山本大臣在婆罗洲签投降书时,你们在这里……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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