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上) 父亲的水电图(1)
回到家,玄关处还凝著未散的滯涩,像灌了铅似的沉——那场无声的家庭战爭早已落幕,连空气都带著股呛人的火药味余韵。章锦洋整个人陷在书桌前的木椅里,书包歪在脚边,拉链没拉严,几本课本露在外面,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头凝成浑圆的珠,隨时会坠落在“解“字后面空白的横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连父亲的脚步踏进门厅,都没分出半分注意力。他的视线穿过飘窗上积灰的玻璃,看见对面楼宇的防盗窗在暮色中泛著青光,像无数只困兽的铁笼。
“啪嗒、啪嗒”,衣架撞击实木衣柜的脆响从臥室方向传来,间隔均匀得像是刻意丈量过的脚步。陈晚换衣服的动作里藏著满肚子没处发泄的火气,衬衫甩进衣柜时带起的风掠过门缝,章锦洋嗅到残留的香水尾调,是那瓶快见底的柑橘调香氛,此刻混著樟脑丸的刺鼻,在空气里浮沉。他看见父亲的皮鞋出现在玄关地垫上时,墨汁终於不堪重负地坠落,在作业本洇开深蓝的花。
章再峰轻轻带上门,把外界的寒风和喧囂都关在门外,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凝固的情绪似的,躡手躡脚走到儿子身边,用口型无声地问:“你妈又咋了?”他的目光扫过作业本上连片的空白,最后落在飘窗上堆积的模擬卷——最上面那张被穿堂风吹起一角,露出鲜红的“101“。
男孩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把我游戏全刪了。“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指尖无意识抠著橡木桌面的毛边,“所有存档都没了。“他顿了顿,听见臥室又传来衣架碰撞的轻响,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还说再看见我玩,就断网。“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沮丧,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衝突往復,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章再峰心里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儿子耷拉的肩膀,指尖刚触到布料,就感觉到男孩身体的僵硬,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这时,臥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冷风顺著缝隙钻出来,带著臥室里沉闷的寒气。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陈晚踩著居家拖鞋的脚背绷成直线。
“你们单位那个赵伟,今天给我发微信了。“陈晚背对著丈夫整理衣柜,她猛地將羊毛衫甩上掛鉤,金属扣撞在衣柜內壁,震得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微微颤动。
章再峰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湿冷的石头砸中,瞬间往下坠了半截,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乾涩地开口:“他怎么会有你微信?你们之前又不认识。”赵伟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平白无故找陈晚搭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关心”,八成是衝著自己来的,这让他莫名生出一股被窥探的烦躁。
“从儿子班级家长群加的,”陈晚猛地转过身,章再峰注意到她脸色铁青得嚇人,眉峰拧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著,“说他侄子也在七中读初二,跟锦洋一个班,先跟我聊了几句孩子的学习,套了两句近乎就直奔主题,问我是不是在准备副教授的评审材料,还说他有个同学在985的大学学报当编辑,能帮我推荐核心期刊,说肯定能发,还问我要不要他帮忙牵线。”
“你……你咋回的?”章再峰听见自己声音里带著金属刮擦的涩。他太了解赵伟了,这股过分的热心肠里,全是精打细算的算计,每一句话都带著目的性。一边怕陈晚嘴快,没摸清对方底细就说漏了自己评职称的进度,一边又怕直接拒绝把人得罪死——毕竟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工作上难免要打交道。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砸在空调外机铁皮上,叮叮噹噹像是撒落一地铁豆。
“还能咋回?”陈晚冷笑时扯动鼻翼的细纹,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里全是嘲讽,像碎玻璃碴子一样扎人,“我说『谢谢关心,不用麻烦了』“。她突然逼近丈夫,“章再峰,你这同事手可真够长的。单位里的事还没折腾够,现在都伸到咱们家里来了,连我的职称评审都要插一手,他到底想干嘛?”
確实够长。章再峰嗓子发紧,像堵了团干棉花似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赵伟这是往上爬还不够,连自家的墙角都想扒著蹭点好处。陈晚评职称的事、自己爭技术总监的名额,在他眼里全是能利用的筹码,想通过拉拢陈晚,变相拿捏住自己,为他的晋升铺路。
“没啥意思,”章再峰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的天,说得底气不足,眼神都有些闪躲,“可能就是……就是想表示下关心唄,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虚得很,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关心?”陈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著尖锐的颤音,在臥室里来回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关心我评不评得上副教授?“陈晚的冷笑像玻璃碎裂,“章再峰,你能不能清醒点!他分明是关心你能不能当上技术总监!想从我这儿套话,摸清咱们的底细,甚至想拿我的职称评审拿捏你,让你以后在单位里受制於他!”
这话像根细针,一下戳破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那层纸,把藏在暗处的算计摆到了明面上。章再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没词——陈晚说的全是实话,半点没错。在桃州这小地方,人情网缠得紧,家家户户、各行各业都连著千丝万缕的关係,家里人的本事、社会关係,甚至藏不住的软肋,都能变成別人职场博弈里的筹码,谁也躲不开这张无形的网。
“他今天敢把手伸到家里来,明天就敢——“
“晚晚。“章再峰伸手想触碰妻子肩膀,却在半空僵住。他看见陈晚眼底浮起水光,在梳妆镜的冷光里碎成千万片。
他攥了攥拳,指尖的凉意稍稍退了些,指节捏得“咔咔”响,轻手轻脚退出臥室——再多说一句,保准又吵起来,到时候家里更是鸡犬不寧。客厅里的暖光比臥室柔和,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板上,心里的憋闷也散了点。父亲章德富正坐在沙发上看晚报,老花镜滑在鼻尖,遮住了大半只眼睛,听见动静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哑哑的:“再峰,过来一下,有事儿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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