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司吏,不算朝廷正式官员,但是日子过得却比县令、县丞这种有固定任期的正式官员还要滋润。二十多年来,香山县的县令和县丞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任,而他,却始终稳坐税课的钓鱼台。於是乎,非但在税课,他一言九鼎。县衙的六房、海边巡检司,香山县內的大小帮会,他隨便递个纸条过去,都比县令的话还要好使!

如此一个奢遮人物,怎么可能有空在家吃饭?当晚,刘司吏在百忙之中抽空,前往海花楼赴宴。摆筵的东主,则是一位姓方的秀才。为了让刘司吏喝得舒心,主人家还特地邀请刑房的朱司吏和儒学的黄教諭(相当於教育局长)作陪。

四个大男人喝酒,肯定不够热闹。故而,很快,就有当地的花魁带著三名女伴前来,歌舞弹唱助兴。眾人一边赏花,一边捡著刘司吏最爱听的话说,不多时,便喝得眼花耳熟。

那刘司吏原本就爱面子,被酒意上头之后,便更来了精神。將外袍脱下来,朝著身边女子怀里一丟,单脚踩著椅子,再用筷子敲打著酒杯,开始指点江山。

“这事儿也就是刘爷您出马,换了其他人,谁都不成。”方秀才非常会捧梗儿,笑著端起酒杯,高声说道,“我拿著您的帖子,从广州府到布政使衙门,一路畅通无阻。前后只花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得偿夙愿!”

说吧,一仰头,先干为敬。

“是极,是极,方秀才,不,方贡生这次,可真是找对了人!”黄教諭非常会说话,立刻举起酒杯相陪。“若不是刘司仗义出手,他甭说花费半个月,就是花上一整年,都未必能找对了门儿。”

“方贡生也是有心为国解忧,刘某岂能不全力支持!”刘司吏听得高兴,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况且,咱们香山县眼瞅著蒸蒸日上,地方上,也得出几个官员种子了。否则,日子过得富裕,难免遭人眼红。”

“可不是么,二十年前,谁愿意到咱们香山县来做官?如今,县令位子,比知府都热。周老爷才做了两年,南京那边已经传出来,要把他调往上县的风声!”刑房的朱司吏资格老,带著几分义愤补充。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其实全是同一件事。香山县的官员和小吏职位,越来越肥,已经成了外人拼命爭抢的香餑餑。县令,县丞、主簿这些正经官员,他们没有资格置喙,但底下的吏员职位,却无论如何,也得保证掌握在本地人手里。

否则,那外来户会从大伙碗里抢食不说,还很容易將一些大伙心照不宣的交易,给弄到明处,最后断了所有人的財路!

这次,方秀才想要按照朝廷惯例,“纳米入监”,刘司吏就给予了极大的支持,非但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还在关键时刻,充分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其上下打点。让方秀才只捐献了一千二百石精米,就获取了监生资格,从此迈入候补官吏队列。

当然,一千二百石米,只是给大明朝廷的。整个过程中,方秀才花费出去的银子,如果折合成精米的话,数字只会比一千二百石更多!而方秀才想从监生,成功补上官缺儿,还要花费银子,至少也得一千两起步。(註:明代监生理论上就可以做官。而缴纳粮食帮助朝廷賑灾,是获取监生资格的捷径。)

“值,能够得偿所愿,花再多也值!”方家乃是东南十三家之一,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举著酒杯,继续向刘司吏致敬,“北边的福州黄家,不就是靠著女婿做了官才抖起来的么?我家里虽然没那多姐妹,自己捐了监生,还能省去许多弯路!”

“的確如此!”

“到底是读书人,看得就是长远!”

“来,为了贡生老爷前程似锦……”

眾人轰然响应,再度举起酒杯,开怀畅饮。

正喝得高兴,门口处,却传来了清脆的抚掌声,“啪,啪,啪……”

方秀才愕然抬头,发现来者是两个生面孔,立刻竖起了眼睛,“什么人,到处乱闯?你家长辈,没教过你们做人的规矩么?”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杀气扑满而至。紧跟著,两把雪亮的雁翎刀,就劈在了桌案上,“砰,砰”两声,將盘子、碗儿,酒杯,酒壶等物,震得掉落下来,满地乱滚。

“救命——”那方秀才嚇得惨叫一声,弯腰就钻到桌子底下。

“饶命——”四名陪酒的女子也齐声尖叫,拔腿就往外跑。却被不速之客当中那年龄稍大些的,抬起腿来,一脚一个,全都踹晕了过去。

再看那刘司吏和黄教諭二人,也全都嚇得面如土色,瘫在了椅子上,双手抱著自家脑袋,瑟瑟发抖。

倒是刑房司吏朱有福,毕竟整天跟犯了罪的贼人打交道,经验丰富。此刻虽然也嚇得脸色煞白,却仍旧拱起手,结结巴巴地跟来人交涉,“两位,好,好汉息怒,息怒。无论是求財,还是为朋友伸冤,都好商量。千万不要见血,否则,我等好歹也是官身,杀官等於造反,此事只要做了就难以收尾。”

本以为,晓以利害之后,可以通过花钱逃过此劫。却不料,那俩贼人当中之一,撇嘴冷笑。紧跟著,单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朝著他晃了晃。隨即,又从椅子上一把扯下刘司吏,用刀架在了此人的脖子上,“別装死,我家千户找你有事。”

“走!”另外一个不速之客更为凶恶,拔起刀,顶住刘司吏的后心窝,“自己站稳,否则,死了活该!”

“饶,饶命——”那刘司吏后心吃痛,不敢再耍死狗,一边踉蹌著挪动脚步,一边连声哀求,“两位好汉爷,小老儿平时积德行善,也从未得罪过二位。如果二位只是一时手紧……”

“谁稀罕你的脏钱!”两个不速之客当中年轻的那个,再度举起玉牌,直接顶在他了他的鼻樑骨上,“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然后老实跟我们走。若是你能让我家千户满意,自然会放你平安回来。若是你给脸不要,弟兄们伺候人的手段,也肯定让你尝一个遍。”

几句话,说得声音不高,气焰却无比的囂张。再看那刘司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开口叫饶,哭丧著脸,乖乖地被对方押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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