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轻声道,“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寅时三刻,山阳城北门悄悄打开。

杨振武带著一万骑兵,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南门打开,王虎带著青锋营和三千步卒,悄无声息地向南摸去。

卯时正,东门大开。

谢青山一马当先,身后跟著五千步卒,人人衔枚,马匹裹蹄,静静地向东行进。

许大仓骑马跟在儿子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许二壮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刀,手心全是汗。

天边泛起鱼肚白。

前方,张烈大营隱约可见。

谢青山抬手,队伍停下。

“传令,”他低声道,“列阵,擂鼓,进攻!”

鼓声骤起,响彻原野。

五千步卒列成方阵,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居中,踏著整齐的步伐,向敌营推进。

张烈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敌袭!敌袭!”

“是凉州军!他们打过来了!”

“快稟报大帅!”

谢青山看著前方混乱的敌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烈,你不是稳吗?

我倒要看看,这一下,你稳不稳得住。

张烈確实稳不住。

他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衝出帐篷时,凉州军已经推进到营寨前三百步。

弓弩手齐射,箭矢如雨,营寨上的守军纷纷倒下。

“反击!给我反击!”张烈嘶吼。

守军开始射箭,但凉州军盾牌如墙,箭矢叮叮噹噹地落在盾上,收效甚微。

“撞开柵栏!”谢青山下令。

数十名力士抬著巨木衝上前,一下、两下、三下,柵栏轰然倒塌。

“杀!”

凉州军涌入营寨,与大同兵展开混战。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谢青山策马立於阵后,冷静地观察著战场。

许大仓寸步不离地跟在儿子身边,猎弓在手,隨时准备射杀靠近的敌人。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震天鼓声,杨振武的骑兵开始进攻西营。

紧接著,南面也传来喊杀声,王虎的青锋营也动手了。

三面齐攻,张烈大营彻底乱了。

“將军!西营告急!太原兵撑不住了!”

“將军!南营也遭到攻击!”

“將军!咱们该怎么办?”

张烈脸色铁青,死死盯著正面的凉州军。

他终於明白了。

谢青山不是在找死,他是在逼他动。

他只要一动,阵型就乱。阵型一乱,这三面夹击就会变成真正的屠杀。

可他不动,正面这一万凉州军,就会生生打进来。

他猛地抽出佩刀:“传令,骑兵从侧翼出击,衝击敌军侧后!步卒正面迎战!杀!”

大同兵开始调动,阵型变换间,出现了缝隙。

谢青山眼睛一亮:“就是现在!擂鼓,全军压上!”

鼓声更急,凉州军士气大振,潮水般涌向敌阵。

许大仓忽然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名试图偷袭谢青山的骑兵。

那骑兵惨叫落马,被乱军踩成肉泥。

谢青山回头,看到父亲正收弓换箭,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山林里猎一只鹿。

“爹……”

“別分心。”许大仓道,“看前面。”

谢青山转过头,看著前方混战的战场。

那是他十一岁的人生中,见过的最壮烈、最残酷的景象。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喊杀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鲜血染红了土地,尸体堆积如山。

但他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知道,身后是山阳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谢青山忽然想起誓师那天说过的话: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不是一个人在守。

五万凉州军,三十万凉州百姓,都在守。

战至午时,张烈大军终於崩溃了。

先是西营的太原兵,被杨振武骑兵反覆衝击,死伤过半,丟盔弃甲地往东逃。

然后是南营的榆林兵,被青锋营杀得胆寒,也跟著跑。

两股败兵涌向东营,衝散了正在鏖战的大同兵阵型。

凉州军趁势猛攻,大同兵再也支撑不住,开始溃逃。

张烈被亲卫簇拥著,且战且退,脸上满是绝望。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败得这么惨。

六万大军,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打得溃不成军。

“將军!快走!”

“將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烈看著漫山遍野的溃兵,终於长嘆一声,拨马而逃。

这一战,大同兵死伤一万余人,被俘八千;太原兵、榆林兵损失过半,輜重粮草全部丟弃。

凉州军缴获战马三千匹,刀枪盔甲无数,粮草堆积如山。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打出了凉州的威风,打出了谢青山的威名。

从此以后,朝廷再不敢小覷这个十一岁的少年。

酉时,谢青山收兵回城。

山阳城下,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耳欲聋。

“凉州军威武!”

“主公万岁!”

谢青山骑在马上,浑身浴血,大部分是敌人的血,只有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

许大仓跟在他身后,猎弓上还沾著血,神情平静如常。

许二壮一瘸一拐地走著,腿上被划了一道,但满脸都是笑:“承宗!咱们贏了!咱们打贏了!”

谢青山点点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城门口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上。

胡氏,李芝芝,许承志。

她们站在那里,远远地望著他。

谢青山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李芝芝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胡氏拍著他的肩,老泪纵横。许承志抱著哥哥的腿,仰著小脸,满眼都是崇拜。

许大仓走过来,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

胡氏抹著眼泪,看著儿子和孙子,忽然笑了。

“好,好,都活著,都活著。”

谢青山鬆开母亲,转身看向父亲。

许大仓依然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眼神里,分明有骄傲。

“爹。”

“嗯。”

“谢谢您。”

许大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谢青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手,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认猎物的脚印。

很多年后,还是这样一双手,在战场上护著他,在胜利后拍著他的肩。

父子俩就这样站著,在欢呼的人群中,在落日的余暉里。

什么话也没说。

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当晚,山阳城大摆宴席,庆祝胜利。

府衙里,眾將齐聚,觥筹交错。

杨振武喝得满脸通红,拍著桌子道:“痛快!太痛快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这么痛快过!张烈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虎也笑:“他那匹马是好马,不然早被咱们追上了!”

林文柏举杯:“这一战,打出了凉州的威风。主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等敬主公一杯!”

眾人齐举杯:“敬主公!”

谢青山以茶代酒,饮了一杯。

赵文远凑过来,小声道:“主公,这一仗缴获的粮草輜重,够咱们吃半年的。商会那边,我爹已经开始联络江南商路,只要粮道畅通,咱们什么都不怕。”

谢青山点头:“辛苦了。”

周明轩道:“主公,张烈这一败,朝廷短时间內不会再来了。但等他们缓过劲来,肯定还要再打。”

吴子涵道:“怕什么?来一次打一次!”

郑远道:“打可以,但不能只靠打。”

谢青山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诸位放心,凉州不会只靠打。咱们要打的,是那些想打咱们的人。至於不想打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咱们可以跟他们做生意,可以跟他们结盟,可以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眾人若有所思。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山阳城的万家灯火。

“凉州的路还很长。这一战,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他转身,看著满厅的下属。

“凉州,不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凉州,是我们自己的凉州。”

眾人齐声应和:“凉州,是我们自己的凉州!”

欢呼声震彻夜空。

城外,月光洒在战场上,洒在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身上。

他们用命,换来了这一夜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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