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著烟盒纸上歪扭的地址寻找,手里拎著两份凉透气的盒饭。

这片待拆的胡同墙上遍布“拆”字,有些已经褪色,不少院门开著,窗户被卸走,只留下黑黢黢的洞口,院子里杂草蔓生,高过膝盖。

但另一些院落还维持著生活的痕跡:晾衣绳上掛著半湿的旧衣裤,墙根下码放著劈好的柴火,甚至有一户门口还贴著春联。

还没走到门牌號对应的那扇院门前,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断续的呻吟和叫喊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我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著,里面那排低矮平房正中的一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我下意识想凑近那扇窗,又立刻觉得这行为猥琐不堪,硬生生止住脚步,退回到院门外侧,靠在那写著“拆”字的砖墙边。

手里的塑胶袋勒得手指发麻。我低下头,看著自己鞋面上沾的尘土。

里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片刻,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裹著一件黑色棉服。

他一直低著头,脚步很快,就在他经过院门,与我擦身而过的时,我看到了他头顶有一块不小的疤痕,疤痕上寸草不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但並未停留,只是把脸埋得更低,闷不作声地快步消失在胡同拐角。

紧接著,一个捲髮的女人出现在房门口。

大冷的天,她只穿著一条单薄的的绒面连衣裙,光腿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

她站在那儿,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她面前凝成一团,又被冷风吹散。

她的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

比起刚才男人的漠然,她显得惊讶些,上下打量著我,

“呦?小伙儿,之前没来过吧?”

我点点头。

“先进来再说吧,外头冷。”她不等我回答,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把我拉进了院子。

她的手很瘦,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触感却很粗糙,像打磨用的砂纸。

她没有直接拉我进刚才那间正房,而是拐向了旁边一间偏屋。

“屋里还没收拾,味儿大。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她鬆开手,指了指一个瘸腿的小板凳,“我吃口饭,忙活一上午,空著肚子呢。”

说著,她熟练地拧开一个旧式单灶煤气罐的开关,划燃火柴,火苗“噗”地窜起。

她架上一个小铝锅,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进去,又从墙角的袋子里抓了把掛麵。

我这才有机会更仔细地看她。

脸上抹著厚厚的粉底,试图遮盖肤色和岁月的痕跡,但粉底与脖颈的皮肤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界线。

近看,那层粉妆下,一条条细密的皱纹依旧从眼角散开。

她的捲髮有些枯黄,髮根处露出大段新长的黑髮,显然很久没有打理。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做饭这件事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偶尔用勺子搅动一下锅底。

我僵坐在小板凳上,准备好的开场白,此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灵机一动,顺著卖盒饭大爷透露的信息编了个藉口,

“您好,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有居民反映,您夜里经常......有些动静,可能影响了周围休息。”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饶有兴致地將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

“社区?”她朝窗外那一片狼藉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你看这儿,还有『社区』吗?撒谎都不会!”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下个月,连电都要掐了。”

我头皮一麻,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

她却没有立刻赶我走的意思,反而换了话题,隨口问道,“你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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