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普乐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在耳房待到时间差不多,便起身收拾。

正值日头西沉,津港市的轮廓在昏黄天光中渐渐模糊。

过了清水桥,转向惠安街。

刚走进惠安街没几步,还没看见“老杨菜馆”的招牌,江绍生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墙角暗影里,蜷缩著一个人影。

借著临街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能看出那是个中年男子,下身空荡荡的裤管用草绳扎著,身下垫著破絮,面前摆著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他低著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在有人经过时,才极轻微地动一下,將破碗向前推一推,动作里透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卑微。

洪普心思全在请客上,全然没注意。

江绍生忽地慢下脚步。

他看著那个阴影里的身影,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时代,和他来的那个世界,终究是隔著一道天堑。

在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即便再困顿,也有一张庞大的或许並不完美却真实存在的安全网。

社区帮扶、免费技能培训、各类社会救济……

如果还在上学,在家庭经济没那么好的情况下,也能轻鬆申请到政府的贫困补贴、助学金。

总之,总有一些力量试图托住那些从高空坠落的人,不让他们彻底摔碎在冰冷的街头。

但在这里,在津港,在永安里,在惠安街。

一个人,因为战乱,亦或者伤病,一旦滑过某个界限,就可能像眼前这人一样,被无声地註销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资格,变成墙角一抹隨时可能被寒冬抹去的痕跡。

你让这些人去指望谁呢?

指望正焦头烂额、政令难出衙门的昭国政府?

指望那些只想著扩充实力、只想著扩大自己地盘的军阀头目?

还是指望租界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的洋大人?

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白谈。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在洪普诧异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数枚零散的铜元。

他走上前,弯下腰,轻轻將铜元放入那只豁口的粗陶碗里。

铜元落入碗底,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噹声。

听到这个少有的声音,那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一颤,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被风霜、疾病和绝望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艰难地聚焦,落在江绍生脸上,又迅速移到碗里的铜元上。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艰难地点了下头,便又飞快地低下,仿佛承受不起这片刻的直视。

江绍生直起身,没说什么,只是心里那股沉鬱感並未散去。

洪普在旁边看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那墙角的身影,又看向目光深沉的江绍生,心里头一次对自己和绍生之间的不一样,有了点模糊的感知。

他只觉得绍生有时候想得太深,看得太远,让他有点跟不上。

正待迈步,洪普脚步却也是一顿。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还带著体温的铜元,犹豫了一瞬,终究也掏出了几枚,学著江绍生的样子,上前两步,弯腰放进那只破碗。

又是两声轻响。

那乞丐身子又是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走吧。”

江绍生收回目光,拍了拍洪普的肩膀。

“你不是说请我吃好的吗?菜馆在哪儿?”

“啊?哦,对对!”

洪普回过神来,连忙指著前面不远处的旧门脸。

“就那儿,老杨菜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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