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兵
不是恐惧,是一种心血被人洗劫一空的空洞感。
所有工具,所有材料,所有时间,全都没了。
他走到骨架前,手指抚摸焊接粗糙的接缝。
炮塔只完成了一半,侧面钢板还没焊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结构。
没有引擎,没有传动轴,没有转向机构,这些都被拿走了。
谁干的?吉诺兄弟?还是其他覬覦这堆废铁价值的人?
洛兰蹲下来,检查地面。
尘土里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还有轮胎印,不是吉诺兄弟那辆轿车,更像是卡车或货车,重得多。
他们搬走了所有能搬的东西,为什么留下这个骨架?因为太重?还是因为觉得这堆焊接的钢铁不值钱?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洛兰举起灯,仔细照向骨架的基座。
然后他看到了。
在底盘左侧,靠近主动轮的位置,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號,交叉的锤子与扳手。和他之前收到的工具袋里那张名片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技术工人互助会。
不是抢劫。
洛兰缓缓站起身,煤油灯在手中摇晃。
他在穀仓里走了一圈,在脑海里想像著自己心血被搬走的画面,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
工具被拿走了,但摆放位置有逻辑,焊接枪和气瓶放在一起,电动工具放在一起,手动工具分类装箱,这不是慌乱中的洗劫,是有组织的搬运。
他们拿走了工具和材料,但留下了骨架。
为什么?
穀仓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洛兰立刻吹灭煤油灯,躲到骨架后面。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
车停在穀仓外,车门打开,脚步声。这次不止两三个人,至少有五六人。
门被推开了。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穀仓內部,最后停在坦克骨架上。
“在这儿。”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洛兰认得,是勒布朗。
几支手电筒同时亮起,穀仓里顿时明亮起来。洛兰从骨架后小心地探出头。
六个人。勒布朗站在最前面,独眼在电筒光中闪烁著奇异的光。他身后是五个男人,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穿著工装裤和厚大衣,面容沧桑,身形有的佝僂有的挺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那种经歷过战爭、看过生死的人特有的锐利眼神。
其中一人拄著拐杖,右裤管空荡荡的。另一人脸上有严重的烧伤疤痕,左眼几乎睁不开。还有一人双手都缺了手指,用改造过的工具鉤代替。
“出来吧,小子。”勒布朗说,“知道你在后面。”
洛兰从骨架后走出来。煤油灯还握在手里,灯油已经洒了一半。
“我的工具...都没了。”洛兰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拿走了。”勒布朗平静地说,“也包括你藏在下面的钱和图纸。现在它们很安全。”
“为什么?”
勒布朗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坦克骨架旁,用手电筒仔细照著每一个焊接点,每一处接缝。
其他几个老人也围过来,有人用手抚摸钢板,有人蹲下检查履带,有人用扳手轻敲负重轮,倾听回声。
“焊缝太粗糙。”烧伤脸的老人说,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应力集中,承受不住越野顛簸。”
“履带张力不对。”独腿老人用拐杖指著履带下垂的部分,“太鬆了,高速行驶会脱轨。”
“悬掛系统弹簧预紧力不均衡。”缺手指的老人用工具鉤点了点不同的负重轮,“左边硬,右边软,转弯时会侧倾。”
他们像医生会诊一样,围著这堆钢铁,给出专业而冷酷的诊断。洛兰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交作业被批改的小学生。
勒布朗最后直起身,看向洛兰:“你一个人干的?”
“是。”
“花了多长时间?”
“从一月开始,断断续续两个月。”
“两个月,一个人,搞成这样。”勒布朗点点头,“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
他转向其他老人:“你们说呢?”
“底盘结构基本正確。”烧伤脸老人说,“尺寸比例抓得准,外形像德国佬的东西。”
“悬掛原理没错,但加工精度太差。”独腿老人补充,“像是知道该做什么,但手跟不上脑子。”
“材料选择有问题。”第三位老人开口,他看起来最年轻,但也超过五十了,“用的是普通结构钢,太重。应该用薄一点的钢板加加强筋,减重还能保持强度。”
勒布朗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才重新看向洛兰:“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洛兰摇头。
“一战最后一批坦克兵。”勒布朗说,“1918年,法国组建了第一支坦克部队。他们当时是机械师、驾驶员、炮手。战爭结束后,部队解散,他们各奔东西,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开了修理铺,有的什么都干不了,因为残了。”
他顿了顿:“但他们都记得怎么造坦克。或者说,怎么把一堆钢铁变成能打仗的东西。”
洛兰看著这些老人。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中,他们的面容像从歷史书页里走出来的浮雕,布满皱纹、伤疤、时间的刻痕,但眼睛里有火。
“你们愿意帮忙?”他问,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不是帮你。”勒布朗纠正道,“是帮我们自己。”
他走到穀仓墙边,那里掛著一张旧法国地图,是洛兰之前钉上去的,用来研究地形,勒布朗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阿登地区。
“1918年,我们开著雷诺ft-17,在香檳地区反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德国人的阵地有铁丝网、机枪巢、炮兵观测点。我们十七辆坦克衝上去,回来的只有九辆。我最好的朋友,路易,他的坦克被野战炮直接命中,里面的人烧成了炭。”
穀仓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从破洞吹进来的呜咽声。
“战爭结束后,我们发誓,再也不要让法国经歷那种事。”勒布朗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坦克骨架上,“但现在,一切又要重演了,德国人在东边磨刀,我们在这里造模型。”
他笑了,笑声苦涩。
“但也许,就是这个模型,能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混蛋醒过来。”他看向其他老人,“所以我们来了。不是帮你,小子。是为了让路易他们,死得有点价值。”
烧伤脸的老人走向洛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洛兰打开。里面是他被拿走的图纸,但上面多了很多红色铅笔的批註,修改方案,简化设计,替代材料建议,每一处都专业而务实。
“你的设计有基础,但太理想化。”老人说,“我们改了一些地方,用更容易搞到的材料,更简单的工艺,性能会打折扣,但外观一样,而且真的能动起来。”
独腿老人拄著拐杖走过来:“明天开始,我们轮流来,每天两三个人,帮你赶工,工具我们带,材料我们有渠道,你负责协调,我们负责技术。”
“为什么?”洛兰又问了一遍,这次带著更深的困惑,“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帮我?”
勒布朗和几个老人交换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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