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计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上周,我听说一件事。我侄子埃米尔,做废旧金属生意的那个,他说,最近有人在黑市上大量採购特定规格的钢板和轴承,都是用来改装重型车辆的材料。买家很神秘,现金交易,但透露出一个信息:『为了老兵』。”
夏洛特握紧了茶杯:“您认为...”
“我不认为任何事情。”教授谨慎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如果有人要秘密进行机械工程,又需要老兵的技术,又不想被官方注意,那么通过黑市採购,通过老战友网络召集人手,是最合理的方式。”
他合上文件,推到夏洛特面前:“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某个地下车间里,做著某件他们认为重要的事。”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著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
“我该怎么做?”夏洛特问。
教授看了她很久,最后嘆了口气:“你父亲知道你在查这些吗?”
“不知道。”
“那就別告诉他。”教授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茶杯下,“有时候,年轻人为信念而冒险,老一辈人最好的帮助就是假装没看见。”
她拿起雨伞,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夏洛特,1939年秋天,我有个学生,德国犹太人,物理学天才,申请来法国避难,我写了推荐信,找了关係,但签证还是被拒了。理由是『名额有限』。”
他转过头,雨水在窗外的灯光中闪烁。
“上周我收到消息,他和家人试图偷渡去瑞士,在边境被捕,现在关在德国的『再教育营』里。”教授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再努力一点,再多找几个人帮忙,结果会不会不同。”
他没等夏洛特回答,推门走入雨中。
夏洛特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雨中的巴黎模糊而脆弱,像一幅即將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她想起洛兰手上的油污,想起他眼中日益加深的疲惫和坚定,想起他说“他们会从不可能的地方来”时的语气。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仅说了,还在做。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钢铁和汗水,试图敲响警钟。
夏洛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开始写,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
给洛兰的信:
马克,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形式的帮助,我在这里。
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我是可以信任的战友。
无论你在对抗什么,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等你平安回来。
夏洛特。
她写完,把纸撕下,折好,放进大衣內侧口袋,紧贴著心臟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身,付了帐,走入三月的冷雨中。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地下洞穴里,时间以另一种节奏流逝。
勒布朗蹲在坦克车体旁,用千分尺测量钢板厚度,独眼紧盯著刻度。缺手指的亨利用改造过的工具鉤调整传动带张力。烧伤脸的让-路易趴在引擎盖上,倾听发动机运转的声音,完好的一只眼睛闭著,全神贯注。
坦克已经基本完工,德国灰的迷彩涂装干透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炮塔上那根偽装主炮的钢管打磨得光滑,焊死的舱盖可以打开,里面没有真正的炮閂,但足够以假乱真。履带上沾著新鲜的泥土,是昨晚在採石场外围试车时留下的。
“转向还是有点涩。”皮埃尔,独腿老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操纵杆,“左侧比右侧多用三公斤力。”
“齿轮间隙问题。”勒布朗头也不抬,“得拆开调整。今晚搞完。”
“来得及吗?只剩两周了。”
“来得及。”勒布朗站起身,伸展酸痛的腰背,“我们当年在凡尔登,一夜之间修好五辆拋锚的坦克。这算什么。”
其他几个老人笑了,笑声在地下空间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他们围著坦克,像围著即將出征的孩子。粗糙的手抚摸钢铁表面,检查每一处焊缝,每一个螺栓。
这不是艺术品,甚至不是合格的战爭机器,但它能开动,能爬坡,能转向,而且看起来足够真实。
真实到能让人惊醒。
“那孩子今天没来。”亨利突然说。
“在参谋部演戏呢。”勒布朗哼了一声,“比我们这儿难。我们只需要对付钢铁,他要对付整个官僚系统。”
“他能行吗?”让-路易担心地问,“到时候站在將军们面前说话,那需要极大的胆量。”
“他有的。”勒布朗想起洛兰第一次拿出图纸时的眼神,那种带著恐惧和决心的眼神,他太熟悉了,“1917年衝锋前,新兵蛋子都是那种眼神,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没有,但至少他们衝上去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
皮埃尔从驾驶舱爬出来,用拐杖支撑著身体:“路线確定了吗?怎么运过去?”
“马尔尚那孩子给了方案。”勒布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用改装卡车,半夜运输。训练场南边的树林里有个废弃的猎屋,提前把坦克藏在那里。演习当天早上,我们把它开到预定位置。”
“风险很大。”亨利说,“宪兵会巡逻。”
“所以需要精確的时间。”勒布朗指著地图上的几个標记,“马尔尚提供了巡逻时间表。我们有十五分钟窗口期。”
让-路易蹲下来看地图,烧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如果失败了?如果被当场抓住?”
“那就说我们是民间机械爱好者,做了个模型想参加展览,迷路了。”勒布朗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最坏的情况,我们几个老傢伙进监狱。反正也活够了。”
“但洛兰那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勒布朗严肃地说,“计划是我们定的,运输是我们执行的,演示是我们操作的。他只是在参谋部工作,恰巧对装甲战术有研究,恰巧在现场,然后恰巧被我们的『意外闯入』震撼,发表了专业的评论。”
他看著其他老人:“记住了吗?所有的责任,都是我们这些疯老头的。那孩子还有未来。”
洞穴里再次安静。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这是默契,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之间的默契。
他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今晚的调试工作。焊枪点燃,切割声响起,钢铁与钢铁碰撞,火星飞溅。
在这个地下洞穴里,六个老人和一具钢铁造物,正在为一场註定不会被歷史记载的“演出”做最后的准备。
而地面上,巴黎还在沉睡。
马奇诺防线的士兵在混凝土工事后打牌。总参谋部的將军们在烛光晚餐中討论战后的晋升。报纸的头条写著:“西线平静,和平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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