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客厅的玻璃窗,在窗格上划出一条条水痕。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但房间里的寒意似乎来自更深的地方,一种无形的、缓慢渗透的冷,与天气无关。

夏洛特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普莱耶尔钢琴光滑的黑漆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心事重重的年轻女子,栗色捲髮束在脑后,碧绿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

她已经三天没有洛兰的消息了。

不是完全没有——昨天下午,她往参谋部打过电话,秘书小姐说洛兰少尉“外出调研”,归期未定。

这解释本身没有问题,战时军官经常出差,但夏洛特记得洛兰说过,他作为战役分析员的主要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和地图”。

外出调研什么?去哪里?和谁一起?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巴黎笼罩在三月连绵的阴雨中,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著黑色雨伞匆匆走过,像一群移动的蘑菇,荣军院的金色穹顶在灰暗天空下黯然失色。

母亲伊冯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刚烤好的杏仁饼乾:“亲爱的,吃点东西吧。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夏洛特接过盘子,勉强笑了笑:“谢谢妈妈。”

“还在担心马克?”伊冯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战爭时期,军官们都很忙。你父亲当年在部队时,也经常几个月没有音讯。”

“那不一样。”夏洛特轻声说,“那时候是真的在打仗。现在大家都在说『西线无战事』。”

“正因为没有打仗,所以才要更忙地准备。”伊冯娜嘆了口气,“你父亲最近也总是很晚回来,教育部在制定『紧急情况下学校疏散预案』,谁都知道用不上,但必须做,这就是官僚体系。”

夏洛特点点头,但没有被说服。

她想起两周前在第八大学咖啡馆里,米歇尔教授说的那些话,关於退伍老兵,关於地下车间,关於“有人在为信念而冒险”。

她咬了一口饼乾,杏仁的香甜在口中化开,但心里却越来越苦涩。

“妈妈,”她突然问,“如果你知道某个人在做一件非常重要但也很危险的事,你会怎么办?”

伊冯娜敏锐地看著女儿:“你在说马克?”

夏洛特没有否认。

“那么首先,”母亲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要確定你真的知道,而不是猜测。其次,你要想清楚,你的干预会帮助他,还是会让他分心甚至陷入更大的危险。”

“但如果他需要帮助呢?”

“那他应该会开口。”

伊冯娜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头髮,“夏洛特,爱情不意味著你要替他承担一切,有时候,最好的支持就是信任,以及在他需要的时候,你已经做好了准备的自己。”

夏洛特沉默了。母亲的话有道理,但胸腔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並没有消失。

墙上的掛钟敲响四下。伊冯娜站起身:“我得去市场了,趁雨小一点。你父亲晚上有应酬,我们简单吃点就好。”

母亲离开后,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钟摆的滴答声,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夏洛特回到钢琴前,这次她按下了琴键。

音符流淌出来,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轻柔朦朧,像雨雾中的巴黎。

她小时候学过六年钢琴,后来忙於学业就搁置了,洛兰第一次来家里做客时,她为他弹过这首曲子,他说“像塞纳河上的夜晚”。

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迴荡,夏洛特闭上眼睛,手指凭著记忆在琴键上移动。

音乐让她暂时忘记了担忧,沉浸在旋律创造的世界里,那个战前的,安寧的,月光如水的世界。

但现实总会回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夏洛特睁开眼睛,看著琴键上自己手指的倒影,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四点三十分,巴黎第十区,奥利维耶·洛兰的公寓

敲门声响起时,奥利维耶正在修补一件旧毛衣。独臂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笨拙而缓慢,但他坚持自己做——这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习惯,儘可能不依赖別人。

他放下针线,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看到是夏洛特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打开门。

“杜兰德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惊讶,“请进。外面很冷。”

夏洛特走进狭小的公寓,脱下沾著雨水的围巾和大衣。房间里很整洁,但有一种独居老人特有的简朴感,家具都是旧的,墙上的掛钟走得很响,空气里有淡淡的菸草和旧书味道。

“抱歉没有提前打招呼。”她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您。”

奥利维耶示意她在餐桌旁坐下,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夏洛特注意到墙上那把勒贝尔步枪旁边,多了一张照片,年轻的奥利维耶穿著军装,左臂还在,身边站著几个同样年轻的士兵,所有人都对著镜头笑。

照片泛黄了,边角捲曲。

“1916年春天,索姆河战役前拍的。”奥利维耶端著茶壶走出来,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左边那个高个子叫让-路易,1917年死於毒气。中间的小个子是雷米,战后开了家酒馆。最右边那个是我。”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夏洛特一杯:“马克最近来看过我,把这张照片找出来了,他说想记住我完整的样子。”

夏洛特接过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小心翼翼道:“他最近还好吗?”

奥利维耶坐下来,独臂放在桌上,残缺的袖管整齐地折起。他看著夏洛特,那双经歷过凡尔登战役的眼睛锐利而深邃。

“你想问的不是他好不好。”老人平静地说,“你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没联繫你。”

夏洛特的脸微微发热,但没有否认。

奥利维耶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茶很浓,带著苦味。

“我在1916年认识马克的母亲。”他突然说,声音变得遥远,“她叫玛丽,是战地医院的护士。我受伤被送到后方,她照顾了我三个月。每次换药时,她都哼著歌,不是完整的曲子,就是几个小调,说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其实我知道她也害怕。”

他顿了顿:“战爭结束后,我们结婚了。她说喜欢我的理由是我『看起来像能活很久的人』。我说那是因为我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不是靠勇敢,是靠谨慎,靠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等。”

夏洛特安静地听著。雨点敲打著窗户。

“马克身上有他母亲的那种执著,也有我的那种知道危险但还是要做的固执。”奥利维耶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他现在在做一件事,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但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值得他冒险,也重要到,他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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