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军礼
观礼台上,军官们,包括布沙尔,都僵住了。
难道还有更多?
从左侧树林,驶出了第二台。同样的德国灰涂装,同样的外形,但有些细节不同,前装甲的倾斜角度略有差异,炮塔形状稍有区別,这台坦克更旧,焊接缝更粗糙,但一样真实,一样充满威胁感。
驾驶舱盖推开,第二个老人爬出来。他缺了一条腿,用单腿站在炮塔旁,拄著拐杖。
从右侧树林,第三台驶出,然后是第四台,从更远的树林边缘。
居然足足有四台。
四台德国坦克模型,停在演习场边缘,呈扇形面对观礼台。
四个老人站在各自的车旁,都举著双手,都沉默地看著观礼台。
他们都很老,都很残破,都穿著油污的工装裤。但他们站在钢铁旁边,像一群从歷史里走出来的幽灵骑士。
观礼台上,死寂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布沙尔上將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下观礼台。宪兵想阻拦,他挥手制止。
老將军走过演习场的泥土地,走向那些坦克和老人,他的军靴踩在泥土上,留下清晰的脚印,阳光照在他的白髮上,照在他肩章的金色穗带上。
他在距离第一台坦克二十米处停下,看著那个烧伤脸的老人。
“你叫什么名字?”布沙尔问,声音很轻。
“让-路易·莫罗。”老人回答,烧伤的脸在抽搐,“1918年,第二装甲旅,雷诺ft-17驾驶员。”
布沙尔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老人,扫过那些粗糙但逼真的钢铁造物。
“这些,”他问,“都是你们造的?”
“是。”让-路易说,“用了六个月。用废铁,用旧拖拉机,用我们自己的手。”
“为什么?”
让-路易的独眼紧盯著老將军:“因为没人信我们说的话,我们说德国人的坦克能做什么,他们不信,我们说阿登能过去,他们不信,所以我们做出来给他们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老了,將军,我们快死了,但我们不想看著法国再死一次。”
布沙尔沉默了,他转过身,看向观礼台。
所有军官都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幕。
加斯顿少將的脸色白得像纸,杜瓦尔中將的手在颤抖,年轻校官们表情复杂,带著震惊,羞愧,醒悟,愤怒。
老將军又转回来,看向那些坦克。他走到最近的一台前,伸出手,摸了摸前装甲。钢板粗糙,焊接缝凸起,漆面斑驳。
“粗糙。”他说。
“是。”让-路易承认,“我们只有废铁和旧工具。”
“但是能动。”
“能动。能跑二十二公里每小时,能爬三十五度坡,能转向。”老人顿了顿,“比真货慢,比真货弱,但是能让人看见是什么样子。”
布沙尔点点头。他退后几步,目光从一台坦克移到另一台,像將军在检阅部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立正,挺直了年迈但依然挺拔的身躯,抬起右手,向那些老人和那些粗糙的钢铁模型,敬了一个军礼。
標准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时间再次凝固。
四个老人愣住了。观礼台上的军官们愣住了。连宪兵们都愣住了。
布沙尔保持著敬礼的姿势,声音清晰而有力:
“让-路易·莫罗,以及所有在这里的老兵,我,亨利·布沙尔,法国陆军上將,总参谋部成员,代表法国军队,感谢你们的警告。”
他放下手,但目光依然锐利:“你们的警告,我们今天收到了。用你们的方式,用钢铁的方式。”
他转过身,看向观礼台,声音陡然提高,像年轻时在战场上发令:
“所有军官!集合!”
没有犹豫,没有拖延。將军们、校官们、文职官员们,全部跑下观礼台,在布沙尔面前列队。
老將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天你们看到了什么?”
沉默。
“回答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年轻少校鼓起勇气:“看到了坦克模型,將军。”
“错!”布沙尔的声音像鞭子,“你们看到了1918年!看到了那些活下来的人!看到了他们用最后的力气在警告我们!”
他指向那些老人:“这些人!他们经歷过地狱!他们知道战爭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想让下一代再经歷一次!所以他们做了这个!”
他又指向那些坦克:“而这些!不是玩具!是警钟!用钢铁敲响的警钟!”
老將军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现在我问你们,同样也是问我自己,我们配得上他们的警告吗?”
无人回答。
布沙尔转身,走向让-路易:“老先生,你和你的朋友们,可以走了,宪兵不会逮捕你们,但是这些坦克需要留下。”
让-路易的独眼睁大了:“將军?”
“它们要在总参谋部院子里展出。”布沙尔说,“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看到它们。每一个制定计划的人,都要记得今天。”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你们的技术报告。每一台车的性能数据,製造过程,遇到的问题。越详细越好。”
他看向观礼台——洛兰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
“洛兰少尉!”布沙尔喊道,“你负责整理报告!和这些老先生一起!给你们一周时间!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
洛兰严肃道:“是,將军!”
布沙尔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坦克,那些老人,然后转身,走向观礼台。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苍老,但脊樑挺直。
在他身后,四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让-路易的烧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个扭曲的,丑陋的,真实的笑容。
他们做到了。
用废铁,用老骨头,用最后的勇气,他们敲响了警钟。
而且,有人听见了。
观礼台上,军官们开始散去。但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轻鬆交谈,每个人都在沉默,在思考,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洛兰走下观礼台,走向那些老人,他想说什么,但让-路易先开口了:
“孩子。”烧伤脸的老人用残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是你们干得好。”洛兰说,声音哽咽。
“我们一起。”独腿老人皮埃尔拄著拐杖走过来,“没有你的图纸,没有我们的手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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