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他们来到防区最偏远的c4哨所。这里只有半个班驻守,由一个叫贝尔纳的老下士带领。贝尔纳五十多岁,一战时在凡尔登当过步兵,退役后又因为动员令回来了。他话不多,但把小小的哨所收拾得井井有条,掩体加固过,射界清晰,甚至还在隱蔽处挖了个小小的防炮洞。

检查完,克洛德和洛兰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喝著贝尔纳煮的草药茶。

贝尔纳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家信和几张泛黄的照片。他指著一个笑容靦腆的年轻人:“我儿子,在马奇诺防线那边。也好,那边安全。”又指著一张夫妻合影,里面的妇人已显老態,但眼神温柔。“我老婆,身体不好。等我回去,就不让她下地了。”

很平常的家常,却让洛兰心里发紧。

他知道这个哨所的位置,在推演中,属於最早被炮火覆盖、被装甲矛头轻易碾过的地段。贝尔纳和他手下这几个兵,生存概率低得可怜。

离开时,贝尔纳送他们到哨所外的林间小径。他忽然叫住洛兰:“中尉。”

洛兰回头。

贝尔纳那双看惯生死的老兵眼睛,平静地望著他,眼神如同湖水一般:“您这几天到处看,问得细。您是不是觉得这儿守不住?”

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克洛德也停下脚步,看向洛兰。

洛兰沉默了几秒。对这位歷经战火的老兵撒谎,似乎是一种褻瀆。但他也不能说出那个几乎確定的结局。

“下士,”洛兰最终开口,选择了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回答,“任何防线都有弱点。我们的任务,是让敌人为突破这里,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你和你的哨所,做得已经比很多人好了。继续这样做,保持警惕,利用好每一处地形。”

没有虚假的安慰,也没有绝望的预言。贝尔纳仔细听著,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明白了,长官。就是让那帮狗娘养的,每往前走一步,都得脱层皮。”

他敬了个礼,动作標准,带著旧时代军人的一丝不苟。

回程的路上,克洛德和洛兰都沉默著。吉普车在顛簸的林间路上行驶,落日將森林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

“他会死在这里,对吗?”克洛德突然说,声音乾涩。

洛兰看著窗外飞逝的树木,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他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那些鲜活的、带著各自希望与恐惧的面孔,那些虽然破旧但被仔细维护的武器,那些在匱乏中仍想方设法加强防御的努力...所有这些,都將被即將到来的钢铁风暴撕碎,碾平,然后化为灰烬。

他的报告写得再详尽,建议提得再中肯,或许也只能像贝尔纳说的那样,让敌人多脱一层皮。

然而,当吉普车驶出森林,色当要塞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洛兰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仍未熄灭。

也许一个人的努力改变不了大局,但多提醒一个机枪射界,多加固一个掩体,多让一个士兵像拉米雷兹那样做好准备,在最终的战斗中,或许就能多换来几分钟,多保住一条命,多给后续的、可能存在的抵抗,留下一点点星火。

这或许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微不足道却又最真实的事情了。

夜色彻底吞没色当时,洛兰的报告终於写完。

最后一页,他没有用任何参谋部的標准格式,只是用清晰的字跡写道:

“本报告基於实地勘察及与一线官兵交流所得。所述薄弱环节客观存在,加固建议力所能及。第五十五师官兵於匱乏之中恪尽职守,然防线绵长,兵力火力均与潜在威胁严重失衡。建议师部立即著手:一、调整有限兵力至最关键地段;二、加强前沿预警及通讯保障;三、储备机动预备队,无论其规模多么有限;四、为最坏情况制定梯次阻滯及后撤预案。时间或已无多。”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马克·洛兰中尉,1940年4月20日。

......

德拉特尔上校的办公室里,空气里瀰漫著挥之不去的菸丝气味。

洛兰的报告摊开在宽大的橡木桌面上,旁边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校灰白的眉毛紧蹙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报告最后那几行手写的结论。窗外的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这座古老城堡和每个人的心头。

“基於实地勘察及与一线官兵交流所得...”德拉特尔缓缓重复著报告开篇的话,目光锐利地抬起,看向站在桌前的洛兰和陪同的克洛德。

“你们用了三天,走遍了防区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这份报告,”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兵力火力均与潜在威胁严重失衡那一行,“比总参谋部发来的任何一份敌情通报都更让我清醒。”

他没有用担忧或震惊,而是清醒。这个词让洛兰心中一凛,也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这位前线的指挥官没有被完全蒙蔽。

“你的建议,”德拉特尔翻动著报告,“调整兵力,加强预警和通讯,储备预备队,制定阻滯预案,都是標准应对,也是我们正在做,但远远做不够的。资源、时间、上峰的掣肘。”

他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洛兰和克洛德之间逡巡,“洛兰中尉,你从巴黎来,见过更大的场面,听过更多高见。以你的判断,如果我们按照现有条件,尽最大努力执行你报告里的標准建议,当德国人真的从阿登冒出来,我们能守多久?默兹河防线,色当段。”

问题直接而残酷。克洛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洛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向上校审视的目光。隱瞒或美化毫无意义。

“上校,”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如果德军主力按推演的方式进攻,且我们预警充分、命令传递无延误,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假设,前沿哨所和第一道阵地可能在接触后两到四小时內被突破或失去联繫。”

“德军工兵建立浮桥需要时间,但我们的预备队机动和反击组织时间更长。乐观估计,我们能依託主要支撑点和第二道阵地,在色当外围迟滯他们十二到二十四小时。”

“如果进攻规模超出预期,或者我们的指挥通讯在初期就遭到严重破坏,这个时间可能会缩短到六到八小时,甚至更少。”

“二十四小时,或者六小时。”德拉特尔咀嚼著这两个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呢?色当失守,默兹河防线被撕开口子,德军向纵深穿插,第五十五师要么被歼灭,要么溃散。”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克洛德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见识过洛兰在地图前的推演,知道这极有可能就是血淋漓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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