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府门前,潘惟熙轻轻嘆息一声,推门而入。
府里的灯还亮著,这是赵恆赐给郡主赵婷婷的嫁妆,大两进的宅院,宅中二十余僕役,一半是郡主嫁妆带来的,一半是开封府、宗正寺派来的,没一个是他从潘府带来的。
原身一直不喜这个大宅,总觉得这是駙马府,不是潘府。
“姑爷,您可回来了!郡主在里厅等您,醒酒汤都温了三遍了。”乳母丁嬤嬤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郡主还没睡?”
“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睡得著啊。”
里厅中,赵婷婷正端坐案前,月白綾抹胸,松绿绵旋袄,杏黄綾褙子,腰间掛著宗室专属的白玉牌,端庄嫻静,眉眼间却藏著忧色。
“夫人。”潘惟熙抱拳行礼,动作標准,一如成婚三年来的模样。
原身与她相敬如宾,三年同宅,竟比外人还生分。他穿越过来三个月,这女子愣是半点没察觉,夫君早已换了个人。
夫妻俩一点都不熟。
“我让厨房用葛根、陈皮、乌梅熬了醒酒汤,养胃,你趁热喝。”赵婷婷推过汤碗,声音轻柔。
“你已知道长春殿的事了?”
“姐姐安乐郡主差人来报的。”赵婷婷垂眸,“曹珝当时也在殿上,他说,你定是醉得狠了,才会做那般糊涂事。”
安乐郡主是赵婷婷的亲姐,嫁与曹彬之子曹珝;而潘惟熙的二姐,又嫁与曹家曹瑋,潘曹两家联姻,亲如一家,曹珝报信,本是情理之中。
潘惟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葛根的微涩让他蹙眉,放下碗道:“今日我没醉,从头到尾,头脑都清醒得很。”
赵婷婷抬眼,眼中满是诧异:“那夫君为何要说那般……醉话?”
“不是醉话,是真心话。”潘惟熙直视著她,半真半假道,“赔岁幣不可耻,暂避锋芒也不可耻,可官家不该正式承认燕云十六州归辽国所有!这一认,大宋便没了北伐的大义,这是不准备再伐了么?!”
“太祖皇帝何等英雄,大宋初建时兵锋何等锐利,可自先帝登基,对將门百般猜忌,枢密院里如今竟连一个武人都没有!
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崇仪使,朝廷是想把我们这些將门子弟养在京里,养到废了为止啊!”
“更有风声说,官家要在军中设副指挥使,还要效仿王钦若判天雄军,让文官任各地经略使!直娘贼的,若文官都掌了兵权,我们武人,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愤懣:“太祖的江山,难道就要在太宗父子手里,变成一个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吗?后人会怎么笑我们?
这些话堵在我心里太久了,昨日见那些文臣肉麻吹捧,实在忍无可忍我是想劝諫官家,想警醒他啊!”
话锋一转,潘惟熙面露愧色:“只是我一时衝动,只顾著自己痛快,忘了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
赵婷婷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
从前的潘惟熙,行事不会如此鲁莽,却也不会跟她说这些朝堂心事,更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今日他的话,句句说到了她心坎里去了。
他父亲赵德芳毕竟是有机会做宋太宗的。
若如此,未必会让大宋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这些话她从不敢对人说,可听潘惟熙说出来,竟觉得心头鬱气散了大半。
骂太宗、赞太祖,句句维护將门,这份胆气,让她竟生了几分敬佩。
“夫君何须说连累。”赵婷婷展顏一笑,眼中忧色尽散,“大宋將门子弟数百,心中与夫君同想者,至少半数!可唯有夫君,敢直刺君过,这份胆气,是英雄豪杰所为。吾为君妻,与有荣焉。”
她抬手,轻轻按在潘惟熙的手背上,柔夷温软:“吾乃太祖之孙,官家便是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不会苛责於我。夫君日后行事,不必顾虑我,力所能及,我必助你。”
潘惟熙心中一暖,暗想这便宜媳妇,倒比想像中的通透。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笑道:“你我成婚三年,一直夫人、夫君的叫,太过生分。不如以后,你叫我五郎,我叫你婷婷,可好?”
赵婷婷脸颊倏地緋红,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呢喃:“你自澶州回来后,怎么就……怎么就变了这般模样。我……”
“若是不喜,我便收回。”
“不,没有不喜。”她抬眼,眸中带羞,“只是觉得,五郎你比从前,更有情趣了。”
“婷婷。”
“五郎。”
夜渐深,郡主府的里厅灯火,直到深夜才熄,夜间之事,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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