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鉴没有接,摇头轻笑:
“王爷,我意已决......”
朱权將腰牌和文书塞到他怀里,开口打断:
“远在异乡,总得留把兵器防身,腰牌也拿著吧,反正都给你求来了,若是以后没钱喝酒,也能当了换酒钱。”
朱鉴听得出寧王的言外之意,若是日后后悔,官身尚在。
他没有再做推辞,人至中年,无需这般扭捏姿態,將腰牌接过,背上剑匣,朝朱权跪下叩首。
再度起身抬首时,脸上已不见了往日的阴鬱神色,多了几分洒脱,笑著说:
“王爷还得把费信那小子借我一天,我在城里买了房屋田舍,那些契票都写的鸟字看不明白,得让他小子把把关。”
朱权笑著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事后让他快马前去新州,別耽误了启程就行。”
——
朱鉴走在补罗城的石板路上,脚步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一手按著背上的剑匣,一手搭在费信的肩膀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往后的日子。
城郊那三亩水田要种上稻米,院里要搭个酒棚,想办法酿出大明的烧刀子。
费信在一旁笑著应和,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哪里还有半分前些日整日醉醺醺、死气沉沉的模样,那双曾盛满颓丧的眼睛里,此刻倒是亮得很,透露出鲜活的人气。
“等王爷的船队回程路过,老子请你们喝新酿的酒!”
朱鉴拍著胸脯,话音里满是对日子的盼头,拐过巷口,就是他新买的宅院。
可隨著走近,朱鉴二人越发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安安静静的街巷,此刻却传来闹哄哄的哭嚎和呵斥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朱鉴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猛地一沉,快步冲了过去。
巷子里,数十名安南兵卒,正把一串串百姓用麻绳捆著往外拖,已经走到了巷子那头。
朱鉴摸了摸腰间的千户腰牌,顾不得多想,就要追上去。
费信赶忙將朱鉴拦下,急急建议道:
“朱將军別急!先去屋里看看,说不定人没事!”
朱鉴闻言稳住心神,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脑子却告诉他费信说得有理,娥知道他是明军,那些安南士卒未必敢动她。
对,没事的。
他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脚步却已经跑起来,费信落在身后追不上。
拐过巷口,朱鉴一脚踢开虚掩的院门,那扇他昨天还亲手修过的木门,被踹裂了榫卯,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刚摆好的花盆碎了一地,娥昨天还在擦的木桌翻倒在地,而那个女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院子中央。
衣裙被扯得破烂,身上满是鞭痕和淤青,血浸透了衣衫,在石板上凝出黑红色的印记。
朱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膝盖软得跪倒在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嘴唇颤抖著,喉咙里像是堵了烧红的炭,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双总是怯生生望著他,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再也不会睁开。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可转过头,又是深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隔壁年迈的老嫗探出头,看到抱著娥的朱鉴,捂著嘴哭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用朱鉴听不懂的语言,诉说著什么。
朱鉴一把抓过刚刚跑进院子的费信,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她在说什么?”
费信勉力挣脱开难以呼吸的襟口,听完老嫗的话语,为难地向朱鉴翻译道:
“安南一个年迈高官带著士卒,挨家挨户抓平民回去做奴隶,娥不肯,说自己是大明將军的女人,让他们滚,那高官笑骂哪有什么將军会住在这里,一条贱狗也敢拦路,当场就下令打杀了她。”
费信这几日都跟著寧王做通译,自然知晓和谈时发生的事,听这一说就明白了那年迈高官必定是安南少保杜子平。
若是不提明军还好,那杜子平本就因为和谈的事对大明心生怨恨,又加上明日一早就要拔营,他更是无所顾忌,定然是这样才下的杀手。
朱鉴没法去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更不在意缘由,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嘶吼,只是那双刚有了光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將女人的尸体小心地放在地上,像是生怕吵醒了她,然后从背后拿下剑匣,从中取出那柄日日擦拭的宝剑。
费信见此情形嚇得魂飞魄散,赶忙伸手拉住朱鉴,出言劝阻:
“朱將军千万別衝动!你自己性命不谈,这可是两国邦交的大事,万万不可乱来!”
朱鉴缓缓抬起头,看向费信,那眼神看得费信心里发毛。
费信从那眼神中看到的,不是悲痛和愤怒,而是彻底的绝望,是烂到根里的死寂,是趋近疯癲的平静。
朱鉴从腰间取出那枚千户腰牌,拋到费信身前,语气不带感情:
“我不是什么將军,连个官身都没有,这腰牌本也没想收下,替我还给王爷吧。”
若是娥没死,这枚千户腰牌是他的倚仗。
可娥已经死了,那这腰牌就只是隔在两国关係间的累赘了。
他一把甩开费信的手,提著剑大步往外走,去做他三年前本该做的事。
远处摇曳的火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他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看了几天人间。
现在,他要提著剑,再杀回地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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