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阳平关
中平五年十二月廿五。寅时三刻。南郑北门。
天还没亮。
徐晃从门洞阴影中走出来时,身上已经披掛整齐。他没有骑马——马蹄铁叩青石的声响太脆,惊动不了敌人,却能惊动城中那些还没睡熟的百姓。
他只带了四百人。
昨夜亲自从右三营老卒里挑的。没有新募的流民兵,没有刚收编的降卒。四百人,四百张脸,他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字。
队列无声。
只有皮甲束带摩擦的细响,乾粮袋与刀鞘偶尔相撞的轻磕,寒夜里四百道呼吸凝成的白雾。
刘彦站在门楼阴影里。
没上前。
徐晃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主公。”
刘彦看著他甲冑下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
“末將从白波军降官军那日,”徐晃说,“无人送出营门。”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今日,有人送了。”
没再说。
迈出门洞。
四百人如一道沉默的铁流,鱼贯而出,融入城外那片还没散尽的浓黑。
刘彦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最前方的背影越变越小。
没喊“公明保重”。
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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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水河谷。
第一日。
斥候前出五里,呈扇形散开。徐晃走在队伍中段,不骑马——战马太金贵,河谷山道骑马未必比步行快。
靴底是昨夜新换的,厚牛皮,掌钉密实。他试过,踩在霜冻的石板上不打滑。
队伍无声疾行。
辰时,斥候回报:“將军,前方二十里,褒中县。”
“城门怎么样?”
“城门大开,城头没旌旗,没见守卒。派人乔装进城问了,县令和大小吏员,三天前就跑光了。”
徐晃勒令全队暂停。
他问:“百姓呢?”
“百姓……还在。约二百来户,嚇得够呛,都关著门不敢出来。”
徐晃沉默了一会儿。
“绕城走。”
副將一愣:“將军,不入城?”
“入城就得扰民。”徐晃说,“绕城,多走五里。”
“可弟兄们已经——”
“绕城。”
副將不敢再吭声。
队伍改道,从褒中县城西侧的山脚绕行。没有旌旗,没有鼓號,只有草鞋踩过霜地的沙沙声。
城头有人探头张望。
是个老卒,鬚髮花白,守城的矛倚在垛口边。他眯著眼看著那支沉默行军的队伍从山脚掠过,没劫掠,没呼喝,甚至没人大声说话。
老卒看了很久。
忽然对著那道远去的背影,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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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时。
队伍进了褒斜道。
此处地势陡然收窄。两侧山崖壁立,刀劈斧削般陡峭,栈道悬在半空,宽不足五尺。脚下是褒水,冬季水落,但涧深依旧,巨石嶙峋,水声如雷。
徐晃下令:“人牵马,慢点走。前后隔三步,別挤。掉下去的——”
没说下去。
他第一个走上栈道。
身后的士卒看著將军的背影,没人说话。
四百人,四百匹马——那三十余骑是全军仅有的战马,每匹都金贵。
没人掉下去。
一个时辰后,全军过了栈道。
徐晃回头看了一眼。
啥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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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斥候急回报信。
“將军!前方二十里,阳平关!”
徐晃勒住马。
“守军多少?”
“约四五百人,打的『张』字旗。关墙有几处破了,正在抢修。巡哨……稀稀拉拉的。”
“水源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关后山涧引水,用竹梘接著,沿崖壁下来,流进关里一个石池子。”
徐晃点了点头。
没下令进攻。
下令:“扎营。离关十五里,找林子密的地方,不准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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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月黑风高。
徐晃亲自带了二十名斥候,趁夜摸到关下三里处。
阳平关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著的巨兽。关门紧闭,城头有火把巡弋,但隔得远,脚步拖沓——守卒在打瞌睡。
他听见关上传来说话声。
“……汉中真丟了?”
“听说是丟了。太守都跑了,咱们还守什么……”
“小声点!校尉说了,朝廷援军很快就到……”
“朝廷?朝廷在洛阳,来得了吗……”
声音被夜风吹散。
徐晃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摸到腰间那捲帛书。郭嘉临行前塞给他的。
展开。
借著微光,看见那几行字——
“攻心为上,破城为下。
彼惧者,非刀兵,乃无路。
公明但断其水、绝其望,彼自来归。
无需杀一人。”
他把帛书塞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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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寅时。
二十名精干斥候沿著山脊绕到关后。
竹梘找到了。
沿著崖壁蜿蜒而下,每隔三尺用木桩固定著。水不大,冬天枯水期,只有碗口粗细的一脉,却是关上四百人唯一的水源。
带队队率没犹豫。
一刀斩断。
竹梘断成两截,剩下的水沥沥往下淌,很快只剩滴答。
关內,守卒正换班。
一个士卒去石池打水,桶探下去——没到底。
再探——还是没到底。
低头一看。
石池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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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阳平关里乱了起来。
张卫披著衣裳衝出来时,池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泥浆。几个亲兵正拿瓢刮那泥浆,刮上来半瓢浑水,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
“谁干的……”声音在抖,“谁干的!”
没人能答。
关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密集的声响。
马蹄。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张卫衝上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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