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光映在少年脸上,忽明忽暗。

小旗按刀立在角落,目光时不时扫向那扇破损的窗户。

孙介站在榻旁,垂手而立。

那个被盾牌砸伤的緹骑,已经被孤鹰眼中的緹骑乙扶到隔壁的静室去了。

那边正忙著——

呻吟声、脚步声、姜望之压低声音的呵斥,隔著墙隱约传来。

但这边,很静。

赵劲松站在榻边,低头看著那个少年。

那张脸还是枯槁的,凹陷的,皮包骨头。

但赵劲松看著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双眼睛。

睁著。

空洞。

涣散。

赵劲松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你说他刚才呼吸和心跳乱了?”

孙介连忙点头:

“是……是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刚才那一刻的细节:

“盾牌飞进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突然快了半拍。心跳也是。”

赵劲松依旧看著那双空洞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看向了外面。”孙介顿了顿,迟疑道:

“呼吸……应该是慢慢恢復成现在这样。”

赵劲松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落在孙介身上:

“你不確定?”

孙介低下头:

“当时……当时太乱了,那群人看过来的时候,属下分神了……没看仔细。”

赵劲松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小旗:

“你呢?”

小旗抱拳:

“属下当时盯著外面那些人的动向,不敢分神。”

“盾牌飞进来之后,也只顾著拦下它——没注意他的呼吸。”

赵劲松没有责怪他们。

当时那个局面,盾牌砸进来,窗外是敌人。

谁还有心思去看一个傻子的呼吸?

沉默了一会儿,赵劲松继续问道:

“盾牌砸过来时呼吸变了,但看到凶手反而平静下来,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孙介张了张嘴。

他想说“怕”——

毕竟那是个人,就算傻了,也该有本能。

他想说“应该会怕”——

因为姜首席说过,此子或许还有神志残留。

但赵劲松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怕,为什么该怕的时候反而不怕?

如果不怕,为什么盾牌砸进来时他又怕了?

莫非是因为他变傻了,认不出外面的人是凶手,所以不知道害怕?

但这个答案是百户大人想听的吗?

孙介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属下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问题……需要姜首席才能解答。

赵劲松没再继续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

“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都记录下来。”

孙介连忙应道:

“是。”

赵劲松终於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小旗:

“真不需要治疗下?”

小旗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

“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赵劲松点了点头。

小旗犹豫片刻,开口:

“大人……”

话开了个头,又顿住了。

赵劲松看著他。

小旗迎著他的目光,问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不把他转到密室里去?”

“刚才,差一点就伤到他了。”

赵劲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尸体被抬走,伤兵被扶进去,盾阵重新立起来。

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还散不尽。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总得让外面那群人看到点东西。”

“密室安全。”

“安全到谁也看不见,进不来。”

“但那样的话,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小旗没说话,等著下文。

“他们会想:赵劲松把那个少年藏起来了。”

“藏得越严实,越说明那少年值钱。”

“他们越会想尽办法进来。”

赵劲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么——砸过来的,就不是一块盾牌了。”

“挡不住的,就不是窗户了。”

小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赵劲松走回榻边,又看了少年一眼。

“与其让弟兄们死光,”

“不如让他……冒点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又像是说给床上的少年听。

小旗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赵劲松站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炭又响了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给他加一床被子。”

“夜里凉。”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孙介和小旗。

孙介愣了一会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榻上的少年,低声道:

“加被子……他到底是心疼这少年,还是……”

小旗没让他说完。

“少说话,多做事。”

孙介闭上嘴,去柜子里拿被子了。

而孤鹰躺在床上,继续装。

但他的內心,远不像那张脸那么平静。

那个领头的,在床边站了很久。

三息。

他在心里默数过。

三息很长。

长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跳又乱了。

长到他差点以为那双眼睛会突然开口说“別装了”。

但那人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

看完了,问了几句,走了。

……什么意思?

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如果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揭穿?

如果没看出来,为什么看那么久?

真烦!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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