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被人杀死的那种死——

是被晃死的那种。

跑得太快了。

快得像坐过山车。

不对,比过山车还刺激——

过山车至少是坐著的,人是固定的。

他是被拎著的,像一只鸡。

那只鸡的胃,还在后面追。

好不容易,那只手把他放下来了。

不是放地上。

是扔在马背上。

横著扔的。

肚子硌在马鞍上,脑袋朝一边,腿朝另一边。

像一条麻袋。

然后马跑了。

孤鹰第一次知道,原来骑马可以这么要命。

不是坐,是硌。

每跑一步,马鞍就往上顶一下,顶得他的胃往上翻一次。

他咬著牙,硬扛。

扛了三里。

扛了五里。

扛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吐,还是想死。

然后马停了。

他被人从马背上拎下来,扔在地上。

地上是木板,硬的。

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懂,但语气很急。

然后船动了。

孤鹰第一次知道,原来船可以晃成这样。

上下晃。

左右晃。

前后晃。

同时晃。

他的胃在抗议。

他的脑子在抗议。

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於是他吐了。

其实被黑衣人拎著跑的时候他就想吐——

风在耳边呼啸,人在半空飘著,每一次落地都像被摔一下又拎起来。

但那时候脑子是懵的,身体是僵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地方了。

马背上更难受。

肚子硌在马鞍上,一步一顶,每一次顶,胃都往上翻一次。

但他没吐。

因为他在想:

吐了会怎样?

那两个人会停下来看他吗?

会觉得他麻烦,抽他一顿吗?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吐。

他硬生生忍了几十里。

忍到胃里翻江倒海。

忍到眼角渗出泪——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胃痉挛牵出来的。

忍到全身发抖。

忍到在船上胡思乱想——

傻子大小便失禁都正常,自己吐一吐,才更符合人设吧?

於是他不忍了。

“呕——!”

吐了。

吐在自己身上。

吐在旁边。

吐得一塌糊涂。

旁边那个胖子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瘦子说:

“这小子晕船。”

瘦子点头:

“正常。傻子也晕船。”

胖子拿起一块破布,往他脸上胡乱擦了擦。

动作粗鲁,但没有怀疑。

孤鹰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继续装傻,继续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以后再也不坐船了。

——

他不知道。

此刻,船桅上,落著一只鸟。

一只杂毛鸟。

灰扑扑的羽毛,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像是刚从哪个鸡窝里逃出来的。

但它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它低著头,看向下方。

看著少年被拎著跑。

看著少年被扔在船上。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它张开嘴。

声音很轻,像女童的嗓音,细细的,软软的,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风里:

“傻子。”

它顿了一下,又试了一遍:

“傻子。”

这次,像是在確认什么。

它低头,眯了眯眼。

像是在笑。

——

船一直晃。

孤鹰一直吐。

吐到后来,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只能干呕。

呕得眼角流泪。

呕得喉咙发苦。

呕得整个人像一条被晒乾的咸鱼,瘫在角落里。

船舱里还有几个人。

一个船老大,掌舵的,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话很少。

两个帆手,负责收帆放帆,皮肤晒得黝黑。

一个杂工,负责做饭、打扫,年纪最小,看起来不到二十。

还有两个护卫——一个胖,一个瘦。

就是昨天夜里,把他从马背上扔下来的那两个。

胖子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瘦子话少,但那双眼睛,总往他这边瞟。

也不是一直盯著。

只是隔一会儿,就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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