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舱顶的透气孔里,光透进来,比前几天亮。

老周的声音响起,很轻:

“快到了。”

没人问“你怎么知道”。

都知道。

船晃了七天,今天晃得不一样——

不是海浪那种晃,是船在找航道,在避礁石。

——

七天。

孤鹰盯著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消失。一天就完了。

第二天木桶推进来,灰褐色的糊,餿的。他咽下去,没吐。旁边有人吐了,吐完接著吃。

第三天夜里,有人没呼吸了。老周说“拖走”,铁门开了又关上。没人说话。

第四天他问张横:“不能破船?”张横抬起手,铁链哗啦响:“三尺长,站起来都费劲。”沈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以前有人试过。全舱少了三个人。”

第五天他发现自己能睡著了。蜷在乾草上,闭眼,睁眼——天亮了。

第六天木桶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分出今天的比昨天的稀。

第七天,光变亮了。

沈青的声音:

“都活著。別死在最后一天。”

没人说话。

孤鹰靠在舱壁上,看著那缕光。

七天前他还在想怎么逃。

现在他在想怎么活过第一场。

人真是一种能適应一切的动物。

——

“咣——”

门开了。

阳光刺进来,比每一次都亮。

“出来!”

他们被一个个拽出去。

孤鹰眯著眼,走上甲板——

是……港口?

栈桥是空的。

木头搭的,很简陋,桥面上黑一块紫一块,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岸边有几间木棚,破破烂烂,木板歪著,缝里透出黑漆漆的空。

木棚旁边,一堆火在烧。

冒著黑烟。

烧的是什么?看不出来。

但有一股味——

焦臭味。

混著別的味。

海腥味。

屎尿味——船上的味,但现在更浓。

血腥味。

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过来。

孤鹰胃里翻了一下。

他忍住了。

旁边,孙小六没忍住。

“哇”的一声,吐在甲板上。

没人骂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忍著。

岸上只有几间破木棚,一堆火,和火堆旁边站著的人——

黑甲武士。

几十个。

站成一排,看著他们。

翻译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下船。”

没人动。

守卫推了一把。

孤鹰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到跳板上。

跳板下面,海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

他低头看。

不是石头。

不是土。

是沙子。

黑色的沙子。

混著什么別的东西——白白的,碎碎的,踩上去咯吱响。

他没敢细看。

——

他们被绳子串著,往前走。

路是土路,踩实了。

两边是木柵栏,一人多高。

木柵栏外面是荒地,长著灰扑扑的草,再外面是山。

很高。

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死斗城。在那山里。”

孤鹰抬头看。

山很高。

山顶是平的。

看不出別的。

——

走了一炷香。

路开始往上斜。

山脚有哨卡。

木头搭的,简陋,但有人守著。

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放行。

往上走。

路变成石阶。

一级一级,很陡。

两边是树,不高,叶子灰扑扑的,沾著灰。

走了很久。

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软。

——

然后路没了。

不是到头了。

是……拐了。

往山体里拐。

前面是一个洞口。

很大。

黑漆漆的。

像一张嘴。

洞口站著两个黑甲武士。

手按在刀柄上。

看著他们走近。

翻译上前,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守卫点头。

摆了摆手:

“进去。”

——

走进去三步。

光还亮著。

洞壁上插著火把。

每隔几丈一盏。

火苗抖著,把影子拉得很长。

火把旁边站著守卫。

手按著刀。

看著他们经过。

路是往下斜的。

很缓。

但一直在往下。

——

走了多久?

不知道。

一千步?两千步?三千步?

他开始数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数乱了。

因为拐弯了。

路开始转。

螺旋著往下。

左转。左转。一直左转。

像在绕著什么东西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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