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引入一人,正是骆思恭。

他浑身尘土,眼中却闪著光,趋前几步,躬身施礼:“启稟殿下,詔狱昨夜突起大火,查实石星、沈惟敬二人————已葬身火海。”

堂中空气骤然一凝。

厉魁倒抽一口凉气。

他曾是辽兵夜不收小旗,当年也参加过入朝作战,虽无直接接触,却清楚石星、沈惟敬的付出,也为他们抱不平。

没成想,两位大才居然被烧死。

吴惟忠霍然起身,虎目圆睁,极力压著情绪。

唯有朱常洵,神色不变,淡淡道:“尸体与起火原因验明了?”

“卑职亲自验看,尸体件作已確认,查实起火原因是油灯支架老旧,打翻在乾草上,当夜执守人员,已全部记了口供,录档上报。”骆思恭道。

“油灯支架————”朱常洵微微摇头,轻嘆一声:“可惜了,詔狱起火之事,我来之前已知晓,只是不知如此严重,此事北镇抚司指挥使虽有失察之过,但意外难免,让他自去我父皇面前请罪吧。你及时赶去,阻止火势扩大,功过相抵。”

骆思恭心內一阵激动。

殿下一句话定调。

背锅的,是他的上司,北镇抚司指挥使,革职是肯定的。

而他却將因这场大火,实际成为北镇抚司一把手。

至於,那位指挥使昨夜姍姍来迟的原因,是花酒喝多了,不过本质原因是,那是个靠不住的骑墙派。

朱常洵又道:“石、沈二人委实悲惨————我將稟明父皇,既已伏法,过往不论,准其家人收殮遗骸,好生安葬。”

“是。”

骆思恭应道。

吴惟忠一脸悲戚。

厉魁垂下眼帘,暗自嘆息。

朱常洵却已转了话题,对厉魁道:“你好生休整几日,再偕同吴將军前往东番。”

“末將领命!”

厉魁、吴惟忠轰然应诺。

“至於朝中之事,张阁老丁忧,朝局变动,我等只需静观其变。”朱常洵目光扫过楚文远、骆思恭:“东厂、锦衣卫从陆路走一趟福建,陈第將军来信表明,已从海寇巢穴,取得帐薄等关键物证,也不乏人证,兴化府陈家等,勾结海寇,私自通倭,阴贩硝磺、统器於倭。此等滔天大罪,当满门抄斩!你们先去查实有多少同党,若遇任何顽抗,先斩后奏!”

眾人心內肃然起敬,殿下虽年少,却甚是杀伐果决,已隱现一代雄主风范!

“卑职遵命!”

楚文远、骆思恭躬身抱拳。

朱常洵起身,踱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河风涌入,带著水汽与远处码头的喧囂,两条双桅纵帆船停在泊位,船匠正在给刚从东番回来,参加过战斗的那艘,做修理维护。

张位倒台,文臣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

当然是要更加激进的,全力进攻。

扶植陈於陛接任次辅。

陈於陛势力不够?

没关係,我借势给你。

朝堂多的是人精,听闻张位母亲去世,就预判张位的倒台。

已经有不少原本依附赵志皋、张位的文臣,通过鹿鸣楼、徐希皋,甚至走舅舅郑家的门路,来试探口风,想缓和关係。

至於,东南地方那些蝇营狗苟縉绅势力的阻挠与威胁,唯有快刀斩乱麻,坐实其重罪,毁灭其根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兴化府陈家,撞到枪口上,自然是先抓来开刀。

“乌云,散了。”他望著天空撒下的阳光轻声说,不知是对身后眾人,还是对自己。

而此刻,码头上那艘纵帆船的底舱中,换了乾净布衣,形容憔悴的石星与沈惟敬,正对著桌上丰盛的饭菜,大快朵颐。

舱外水声潺潺,桨櫓吱响,这条船过几日將启航,沿水路南下,驶向不可知的未来,却也是————新的开始。

他们深知,新生是殿下赐予。

只是没料到,殿下为了救他们,居然把詔狱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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