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变数
汉城。
秋风卷著王宫御道上的落叶,打著旋儿。宫闕依旧,只是少了些前两年的惶然死气,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虚浮张扬,与一丝急於证明什么的躁动。
陈泳站在仁政殿外的廡廊下,一身大明制式的深青色武官常服,腰佩雁翎刀,面色沉静如水。
身旁的王二郎,则是一身利落的箭袖短打,外罩皮甲,按著刀柄,目含隱怒,打量著周遭那些眼神闪烁、窃窃私语的朝鲜官员与內侍。
经过两年多战爭磨炼,他们已成为沉稳老练的百战之將,陈泳升任游击將军,王二郎升任千总,麾下义军总数增加到三千多名。
自小西行长“因天气寒冷,补给不济、士气低落”率先再次从忠清道撤军,退回全罗道南部,九州其他大名如加藤清正、锅岛直茂、毛利秀元等部,亦无心恋战,相继收缩防线,甚至放弃了一些深入江原道內陆的孤堡。
朝鲜八道,除全罗、庆尚南部沿海两道与李朝对峙,大部已然“光復”。
日本两年的努力战,又几乎白费。
两年前,稳步推进的倭军,在黄石山城遭到强力阻击后,他们採取更稳妥的蚕食战术,兵分两路,步步紧逼。
西路继续以全州为本阵,避开黄石山城,在公州南部修建砦堡,建立防线对峙,互相拉锯。
东路,是以庆尚道的庆州为本阵,沿著山道,向前缓缓推进,试图攻占安东、尚州,直取江原道的忠州。
只要拿下忠州,就能打开局面,令黄石山城、公州等一线忠清道防御瓦解。
安东城、尚州几次易手。
由於东路山脉纵横,汉家义军在陈泳带领下,频频打出漂亮伏击战,截断补给线,加上李朝守军远程武器从弓箭为主,换成火器为主,而且是改良版鸟统,攻防能力大为改观,因此能与倭军打得有来有回。
战斗很艰苦,很惨烈,李朝死伤甚重,但稳住了局面,提升了信心与士气。
当然,也积欠下了天文数字的巨债。
两年多时间,李朝欠“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的债务,已突破一千万两白银,即便是年息三分的低利率,每年单单利息就得还三十万两。
如果没还上,利息加本金一起计算,或者依照签订的契约,將矿山、关税等交给运筹司开採和运营。
面对巨债,底层百姓与国主李,並没感到压力。
底层百姓战前也是仅能餬口,压榨不出更多。
李想通了,欠大明的债务越多,大明反倒要保他和他家族皇位,而且又不用他一家辛苦劳作还债。
急的是李朝地方豪族和两班文武。
因为大明拿走的矿山、关税是他们的利益,是割走他们的肉。
但变数出现。
圣皇子朱常洵离开京城,前往东番,被敕封为海王,承认海王就藩东番。
“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也跟著搬到东番。
如此一来,李朝的千万两巨债,债主相当於就是海王殿下,而不是大明朝廷。
如今。
更大变数出现。
丰臣秀吉病危!
倭军放弃进攻,纷纷后撤,召集船只,做好退兵回日本的姿態,只等一个丰臣秀吉病亡的消息。
对李朝上下来说,这就是胜利曙光!
只要丰臣秀吉一死,倭军就会全部撤回日本,他们便能光復全部国土,包括釜山。
消息传回汉城,朝野一片欢腾。
宣祖李在景福宫大宴群臣,宣称“赖祖宗庇佑,將士用命,三千里江山,终將復旧观”,对大明“援助”只是一语带过,著重褒奖权栗、李舜臣等“本国良將”。
街头巷尾,大族儒士唾沫横飞地讲述著“李將军龟船大破倭舰”、“权节度设伏歼敌”的故事,至於那支自黄石山城大捷起,便与倭寇血战,解公州、救王京、转战南方山地的汉家义军,以及那位源源不断输送粮秣军械的“海王殿下”,则渐渐成了模糊的背景,甚至在某些刻意的引导下,变成了“別有用心”、“趁火打劫”的註脚。
“陈將军,王將军,久候了。”
一名身著赤袍的朝鲜承文院官员快步走出,脸上带著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有一丝疏离与戒心。
互相施礼后,这名官员又道:“殿下贵体欠安,今日不能见客。特命领议政柳公、左议政李公代见,与二位將军商议要事。请隨下官来。”
陈泳与王二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託病不见?
两年前王京危殆时,这位殿下可是恨不得一天召见三次,拉著陈泳的手涕泪交加,□称“汉家义军,如再生父母”。
二人不动声色,隨那官员来到偏殿。
殿內,领议政柳成龙,与升任左议政的李元翼已端坐等候。
柳成龙年近六旬,清瘦矍鑠,是三朝老臣,然此刻眉眼低垂,捻著茶盖,並不看二人。
李元翼年在五旬出头,面色红润,目光锐利,是力主强硬应对“海王势力”的中坚。
“陈將军,王將军,请坐。”柳成龙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二位將军劳苦功高,助我李朝抵御外侮,殿下与本官等,皆感念於心。”
陈泳拱手:“柳相言重。我等效忠海王殿下,奉殿下钧旨,助藩国平乱,分所应当。今日前来,是为我义军將士补给、伤员转运,及商路通行等事宜。近闻贵国地方官府,对与我七海商会”往来商队,多有阻滯,甚至封山禁矿,禁止接济难民,不知是何缘故?还望朝廷明示,以安商民之心,亦免伤两家和气。
李元翼依旧不语,只轻轻吹著茶沫。
柳成龙笑了笑:“陈將军所言,本官亦有耳闻,然此中或有误会,战事方歇,百废待兴,地方为防倭寇细作,整肃秩序,行事难免急切些。至於商路、难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有些话,本官不妨直言,贵方海王殿下,此前与我朝所定条款,诸如粮草军械作价、济州暂借”、流民安置”等,皆乃战时权宜之计。如今倭患渐平,我朝上下,皆觉其中诸多条款,有失公充,近乎————趁火打劫。我李朝虽小,却非任人予取予求之地。”
意图挑明。
眼见胜利在望,开始找各种藉口,准备赖帐。
甚至反咬一口,说是“趁火打劫”!
陈泳气结,心內暗道,王爷又说中了,这些李朝贵族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惯会背信弃义。
售价全是按照市价来,甚至还给了折扣,与最低息的贷款,战爭期间,军械和战略物资市价本来就昂贵。
王二郎按捺不住,沉声道:“柳相此言差矣!当日倭寇势大,王京岌发可危,贵国粮仓空空,军械全无,士卒饥寒。是我家殿下,雪中送炭,赊欠粮秣,输送统炮、弹药,方稳住局势,济州岛乃荒岛,是我家殿下出资出人,建港驻军,防住倭军水师不敢全面绕海攻击。那些灾民,皆是衣食无著,濒死待毙,是我家殿下给予接济,以船只救去,给予生路,何来趁火打劫”之说?!莫非贵国欲行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事?”
“王將军!”
柳成龙脸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此乃李朝王庭,非是尔等军营。援助之情,我朝从未忘怀,自有酬功之议。但一码归一码,条款不公,自当重新商议,此乃国之常情,况且————”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意味深长,“海王殿下远在东番,海外孤悬,蛮荒瘴癘,纵然英武,又能有何等作为?东番不过一海岛,能养多少民?能成多大业?殿下纵是果敢英明,但远离京师,朝局变幻,將来之事,犹未可知。两位將军及麾下义士,皆是豪杰,何必明珠暗投,困守海外?若愿留在我李朝,我王殿下求贤若渴,必以高官厚禄相待,封侯拜相,亦非虚言,岂不强过在那瘴癘之地,为他人作嫁衣?”
赤裸裸的离间。
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利诱。
陈泳抬手,止住欲要暴起的王二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缓缓道:“柳相好意,末將心领。但我等效忠海王殿下,非为高官厚禄,乃是为汉家衣冠,为同袍之义,为大明万世开太平。殿下之志,东番之基,亦非阁下所能臆测。至於条款是否公允,济州归属,灾民去向————”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此等大事,非末將所能置喙,末將会將柳相之意,如实稟报殿下。只是,望贵国上下谨记,背信弃义,出尔反尔,非立国之道,今日阻断商路,明日或许断的,就不只是商路了。告辞。”
说罢,不再看柳成龙青红交加的脸色,与李元翼骤然抬起的惊疑目光,他转身就走。
王二郎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紧隨其后。
走出王宫,汉城街道依旧“祥和”。
有认出他们的百姓,远远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有曾受义军救助,或知道家人在东番过得很好的平民,想上前搭话,又被同伴或巡街军士眼神制止。
回到义军大营,气氛凝重。
陈泳召集眾军官,將宫中情形一说,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直娘贼!他们忘了当初怎么求爷爷告奶奶了?”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帮高丽白眼狼,果然信不过!”
“说什么重新谈条件?分明是想赖帐!”
“还想挖墙脚?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除了会窝里斗,还会什么?”
“柳成龙那廝,竟敢小覷殿下,小覷我东番,井底之蛙!”
群情激愤。
这三千义军,除了巡防营骨干,武勛家丁外,这两年加入许多北地悍勇边民、辽东汉子,以及痛恨倭寇的南方豪杰,血战两年,与朝鲜军民生死与共,没想到胜利在望,等来的不是酬功,而是猜忌与背叛。
陈泳抬手压下喧譁,自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诸位兄弟,稍安勿躁。李朝君臣短视,背信忘义,我等固然愤怒,但眼下非逞一时意气之时,殿下早有明令,若事有不谐,不可衝动,当保全实力,退往济州!”
王二郎咬牙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拿捏?”
“当然不是。”
陈泳眼中寒光一闪,“但如何算法,需听殿下钧旨,我等当下要务,是即刻收拾行装,秘密准备,带上粮秣、军械、伤员,分批南撤,与我们有旧的朝鲜將领、官员那里,可稍作暗示,但不必多言,动作要快,要隱秘,莫给李朝留下口实。”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將今日李朝君臣所言所行,原原本本,告知每一位弟兄也让大伙知道,我们为之流血牺牲,视为盟友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消息迅速传遍军营。
怒火在沉默中积聚,化为冰冷的决绝。
与义军並肩作战的部分朝鲜军官,不少曾受帮助的基层文臣,以及与义军有生死交情的將士,闻讯亦感到愤懣与羞愧,暗中前来送別,赠以酒食,低声痛骂朝廷老爷们不仁。
而更多受朝廷影响的將领,则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义军营区保持距离。
数日后,三千义军悄无声息地拔营起寨,一路南下,直奔唐津,那里有“七海商会”新建並拥有自主权的码头、货栈、商馆等,商船往来频繁,是主要的物资援助中转站。
李朝朝廷得了消息,象徵性地派员“挽留”,被陈泳以“奉海王令,回防济州”为由婉拒。
沿途关卡,见这支杀气腾腾,甲冑鲜明的军队,无人敢阻拦盘查。
数日后济州岛。
海风浩荡,吹散了远航的疲惫。
当战船缓缓靠上巨大的石砌码头,陈泳、王二郎与两千义军將士踏上坚实的土地,举目四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年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一个简陋破旧的木栈渔港,荒草蔓生,人烟稀少。
如今,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的深水码头。
大致分为东西两区:
西区是商港,枪桿如林,帆影蔽日。
福船、广船、鸟船、乃至几艘形制古怪有点像泰西夹板船,进进出出。
码头工人们喊著整齐的號子,操作著高大的木质起重机,將一捆捆皮货、一箱箱铜料、一袋袋稻米卸下,又將火药、铅弹、皮甲、新铸的铜铁锭等装船。
仓栈连绵,旗幌招展,各色口音的汉家商人、水手、力夫穿梭如织,喧囂鼎沸,繁荣不下闽浙大港。
东区则是水寨军港,警戒森严。
高大的棱堡扼守海口,炮台上架著新式青铜大炮,炮口森森。
港內,数十艘战舰静静停泊。
除了熟悉的大福船、海沧船、大鸟船、战座船,更有两艘船体修长、三桅高耸、舷侧炮窗密布的新式炮舰,深灰的涂装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桅顶赤底金边的“海”字大旗猎猎作响。
更有无数哨船、快艇如游鱼般穿梭巡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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