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许清欢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浓黑墨汁上。她声音清冽,“徐阁老伞,確实够大。”

许清欢捏著墨锭手微微停顿,抬起眼眸,直视魏錚。

“可是魏大人,这伞,遮得住江南雨,遮得住天上雷吗?”

天上雷,自然指的是皇权。

“皇恩浩荡,自然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魏錚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

许清欢鬆开墨锭,拿过一块乾净棉布,慢慢擦拭著指尖沾染墨跡。

“魏大人可知,这座宅子,为何叫长平侯府旧址?”她没有等魏錚回答,径直说了下去。“二十年前,长平侯战功赫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当时长平侯府,伞可是比谁都多。”许清欢將脏棉布扔在桌面上,布团正好砸在那幅揉皱岁寒三友上。

“结果呢?满门抄斩,鲜血把门外青石板都染红了洗了三个月都没洗乾净。伞太大了,就容易挡住上面光。上面看不见光,自然就要把伞连同撑伞人,一起劈了。”

这番话,让魏錚心头一凉。魏錚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少女。一个十几岁丫头,眼底却没有半分年轻人该有惊惶与热血。

过了许久,魏錚突然站起身。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斗篷领口,然后深深嘆了一口气。

那一声嘆息,极重,极长。而且,音调比他之前说话时,刻意拔高了半个音阶。

“许大人,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啊。许家既然执迷不悟,老朽也只能言尽於此。好自为之吧!”魏錚这句话,吐字很清晰,在空荡偏厅里甚至带出了回音。

许有德原本正抠著手指,听到这个音调变化,他动作瞬间定格。

毕竟老狐狸耳朵,要比狗还灵啊。

门外有人!墙根底下,必定贴著那什么內务府派来粗使僕役,或者皇城司暗桩。魏錚这拔高音调一句嘆息和惋惜,不是说给许家听,是故意说给门外那些耳朵听!

肯定如此了!

许有德眼睛一下瞪圆了。他用力一拍大腿,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砰”一声巨响。许有德一脚踹翻了面前黄花梨木矮几。桌上茶杯茶壶摔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茶水四溢。

“放你爹屁!”许有德扯著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大得几乎能掀开屋顶瓦片。“魏錚!你个老王八羔子!白天在大殿上要砍老子脑袋,半夜又跑来给老子送什么破纸!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啊?”

他几步衝到魏錚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魏錚鼻尖上。

“我许有德生是皇上人,死是皇上鬼!皇上赏我宅子,赏我官做,那就是我再生父母!”

许有德越骂越激动,脸上肥肉一颤一颤,唾沫星子喷了魏錚一脸。

“你想拉拢老子去结党营私?我呸!老子可是清白人!你少拿这些下三滥手段来脏了老子名声!”他衝著门外方向大吼,声音穿透力极强。

“老子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谁要是敢背著皇上搞什么小动作,老子第一个拿刀活劈了他!”许有德叫骂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魏錚没有躲避飞来唾沫星子。他任由许有德指著鼻子大骂,那张枯瘦的脸上,嘴角却无人能见到的动了。

魏錚甩袖,冷哼一声,將那幅揉皱字帖从桌上抓起,塞回袖子里。

“朽木不可雕也!竖子不足与谋!”魏錚厉声回敬了一句,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许有德还在后面跳著脚骂:“滚!再敢来敲老子门,老子放狗咬你!”

李胜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后门。魏錚走出木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外面漆黑巷弄中,连脚步声都极轻,仿佛从未出现过。门閂重新落下,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许有德脸上愤怒和涨红迅速褪去,快得让人咋舌。他隨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冷汗,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许清欢走到窗边,隔著窗欞缝隙,看著外面漆黑院墙。

“走了?”许有德压低声音问,气息有些不稳。

“走了。”许清欢转身,“外面那几双耳朵,应该也去报信了。”

许有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住狂跳心口。

“这京城官,真不是人干。这哪里是来拉拢咱们,这分明是来催命!”许有德咬著牙说道。

魏錚是徐党人没错。但他今夜来,未必是徐阶意思。许清欢走到桌边,將倒在地上水盂扶正。

“魏錚今夜,怕是奉了皇命来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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