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根本没察觉到车上多了两个大活人。

他將铁铲扔在车上,拿起旁边的木盖,重重扣在两个干粪桶上。

“砰!”

木盖合拢,將桶里的空间彻底封死。

老汉嘴里哼起了镇北关的乡野民谣。

“黄沙漫漫过雁门,大风吹破老兵魂……”

老汉一边哼著曲儿,一边盘算著。

这趟把粪水拉到荒滩倒乾净,明早去营田司主簿那儿,能领二十文铜钱。

有了这二十文钱,就能给家里的小孙子买半斤飴糖甜甜嘴。

老汉美滋滋地推起车,朝著城门的方向走去。

粪桶內,空间逼仄得连转个身都困难。

陈年的恶臭被木盖封在狭小的空间里,经过夏日的高温一捂,那味道直衝天灵盖。

贺明虎被熏得直翻白眼,双手掐住自己的鼻子,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的胃里此时正翻江倒海,刚吃不久的烧鸡和西凤酒全在嗓子眼打转。

他想吐,但又怕弄出动静,只能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回去。

另一边的桶里,马进安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这位平日里熏著檀香、摇著摺扇的御史大人,此刻眉头拧成了死结。

胃酸直往嗓子眼涌,他的脸憋得发青。

两人死咬著牙关,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外面的老汉听见动静。

推车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每顛一下,贺明虎的脑袋就撞在木盖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不知过了多久,推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守城军卒的喝问声。

“站住!干什么的!”

老汉赶紧停下车,点头哈腰地回话。

“军爷,小的是营田司雇来拉粪水的。铁匠坊那边的毒水满了,主簿大人让连夜拉到城外倒掉。”

军卒捂著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

“赶紧走赶紧走!臭死了!大半夜的拉这玩意,真晦气!”

推车再次动了起来.

贺明虎在桶里听得真切,心里悬著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混出来了!

推车出了城,顺著官道一路往北。

更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城外十里的荒滩。

老汉停下车,解开麻绳,掀开装粪水的木桶,熟练地將里面的秽物全都倒进荒滩的深坑里。

倒完两桶之后,老汉拍了拍手,嘴里嘟囔著要去解个手。

等老汉的脚步声彻底走远,贺明虎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上一顶,撞开木盖。

整个人从粪桶里翻滚出来,重重摔在长满杂草的荒滩上。

“呕——”

贺明虎趴在地上,张开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乾乾净净。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新鲜空气。

马进安也从另一个桶里爬了出来。

他虽然没有吐,但脸色惨白如纸,双腿直打哆嗦。

马进安站在原地,伸手拍打著衣服上沾染的粪渣,动作依然保持著几分文官的做派。

只是配上他那身臭气熏天的衣裳,显得格外滑稽。

贺明虎吐完之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

他提著大砍刀,走到马进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马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走?这荒郊野岭的,连匹马都没有,赫连人的大军在哪咱们都不知道!”

马进安停下拍打衣服的动作,语气平淡。

“不急,有接应。”

贺明虎大为震撼,瞪大了眼睛看著马进安。

“马大人神机妙算!连出城后的接应都安排好了!”贺明虎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他回想起刚才逃出城的整个过程,从狗洞到粪车,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贺明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过……马大人。”

“您堂堂御史,为何对这装粪运粪的流程如此熟悉?连那老汉什么时候去刮池底的渣滓都算得一清二楚?”

马进安脸色一僵,拍打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用力乾咳了两声,硬生生卡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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