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站在冷风中,看著这些破旧的大巴车,鼻子里闻著那股刺鼻的柴油味,非但没有排斥,反而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

对於从小在城中村和乡镇之间奔波的人来说,这种大巴车就是一条纽带。

高铁再快,也通不到那些山沟沟里;飞机再高,也载不动一车子装满土特產的尿素袋。

不管时代怎么发展,乡镇乡村绝对无法剥离这种交通工具。它再破、再旧、跑起来再顛簸,也是承载著无数在城市里討生活的底层人们,归家的希望。

“青水镇的上车了啊!东西都往行李舱塞,別全往过道上挤!”

售票员站在车门处扯著大嗓门招呼。苏建军把那个重达几十斤的编织袋塞进大巴车侧面的行李舱里,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家三口顺著铁台阶上了车。

苏白护著刘玉芬往前走,目光在车厢里扫视。由於上车还算及时,车厢前半段还有几个空位,他们赶紧挑了靠右侧的两个连座安顿下来。

苏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刚把沉重的双肩包塞到脚底,就觉得大腿外侧被那硬邦邦的座椅扶手硌得生疼。

车窗玻璃上结著一层水汽,外面的景色看著雾蒙蒙的。空气实在太闷,苏白决定开个窗透透气。

这是那种最老式、最反人类的推拉式车窗。

苏白双手按住玻璃边缘,憋足了一口丹田气,用力往后一推。玻璃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手掌抵住边框,牙关一咬,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伴隨著一声“嘎吱”响声,卡死的玻璃向后打开了大概两指宽的一条细缝。

冷冽的寒风瞬间顺著缝隙钻进车厢,打在苏白的脸上。虽然冷得让人一激灵,但总算是感觉空气清新了不少。

苏白长出了一口气,將下巴缩进羽绒服里,目光百无聊赖的扫视著车厢。

人还没上满,司机正斜靠在方向盘上抽菸,手里端著一个黑乎乎的保温杯。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几个中年大叔,显然是互不相识的同乡,此时却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我跟你们讲,那老美现在也是纸老虎。前几天我看那个新闻,他们国內闹得很,物价涨得比咱们这儿还离谱。”一个穿著军大衣的大叔拍著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禿顶男人立马接茬,语气极为专业:“可不是嘛!俄乌那边一打,能源价格一上去,谁都吃不消。不过咱国家底子厚,你看看镇上新修的那条柏油路,硬生生从山沟里劈出来的,这就是基建狂魔的实力。”

“说起修路,咱青水镇南边那条水泥路,年头说是要翻修扩宽,到现在毛都没见一根!那坑大的,我昨天骑个三轮车差点没把牙磕掉!”另一个抽著菸捲的黑瘦汉子愤愤不平的加入了群聊。

从国际局势直接无缝切换到村头水渠,这跨度之大让苏白顿时瞪大了眼睛。但这群常年在外奔波的底层汉子,就是有这种把白宫大选和邻居母猪下崽放在同一个话题里討论的神奇能力。

平时在家里少言寡语的苏建军,到了这个环境里,就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他听得连连点头,终於忍不住加入话题。

“那条路就是个无底洞!村委那帮人光知道开会。我家也是南边那个村的,年年说铺柏油,年年就是拉两车碎石子填坑应付差事。一场大雨冲完,路面比以前还烂!”

苏建军这一开口,另外几人立马跟上话题。原本还不认识的几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苏白坐在窗边,听著老爸平时在家里闷葫芦一个,到了这种场合却能和陌生人聊得起劲,没忍住嘿嘿笑出声来。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社交天赋,只要有个起头,就没有他们接不上的话茬。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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