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二百九十三年的除夕夜,神都。

这座帝国的心臟,正沉浸在一片极致的繁华与喧囂之中。朱雀大街上,灯火如龙,蜿蜒不绝,亮如白昼。

各坊市间,歌乐喧天,达官贵人府邸中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与民间百姓燃放的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席捲全城的、近乎沸腾的声浪。空气中瀰漫著硝烟、酒香与珍饈百味的混合气息,勾勒出一幅盛世年节的浮华画卷。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热闹之下,有两处深宅大院的內苑,却瀰漫著与外界格格不入的静謐与相思。

欧阳珏独自坐在临窗的绣墩上,窗扉微启,露出一线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远处传来的喧囂更衬得小轩內的寂静。

她没有参与前厅家族的盛宴,只推说身子有些乏,早早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贴身侍女已被屏退,案几上摆放的精美糕点与蜜饯丝毫未动,只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她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窗外那璀璨却陌生的神都夜景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遥远的南方,那座名为九山的边城。

手中,轻轻摩挲著一方素帕,帕角用银线绣著一个细小的“良”字,这是张良昔日练字时隨手所书,被她悄悄留下,绣成了贴身之物。

“良哥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她柔美的唇瓣。往日的温婉嫻静,此刻化作了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脑海中,儘是九山的点点滴滴。不是神都这般雕樑画栋、规矩森严的府邸,而是九山县衙那简朴却充满生机的后院。是张良伏案疾书时专注的侧脸;是他在井边修炼时,晨曦勾勒出的挺拔身影;是他在田间地头与老农交谈时,那平和而真诚的笑容;更是……离別前夜,梅树下那个带著冬日寒意的、却滚烫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慄的吻。

“此刻,九山也该是除夕了吧?”她默默地想,“那里定然没有神都这般喧闹,爆竹声想必也是疏疏落落的。他……在做什么?是与伯父伯母一起守岁,还是仍在格物院忙碌著他那些『驯雷』、『格物』的大计?”

想到张良谈及那些新奇想法时眼中闪烁的光彩,欧阳珏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混合著骄傲与思念的甜意。

她想起张良作的那首《太常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那是何等的豪情与气魄!相比之下,神都这些公子哥儿们吟风弄月、堆砌辞藻的诗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她的良哥哥,心在山河万里,志在格物济民,而非困於这方寸之地的繁华与倾轧。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她低声吟诵著最后一句,心中瞭然。

这不仅是写给父亲的词,更是张良自身的抱负。他要在九山那片土地上,斩去荆棘(如李家),开闢新天,让真正的“清光”普照眾生。而自己,愿做那清光下的一缕微尘,静静陪伴,默默支持。

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夹杂著些许难以言说的悵惘。

神都再好,没有他在身边,这满城灯火,亦不过是冰冷的背景。

她轻轻將素帕按在心口,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良哥哥,但愿你一切安好,望你知,神都今夜万家灯火,有一盏,永远为你而亮,等你归来。”

与欧阳府的静謐不同,右相府的沁芳园內,虽也张灯结彩,却笼罩著一种异常的沉闷。

谢冬梅一反常態,既没有跑去前院凑热闹,看父兄与家人们豪饮,也没有缠著母亲说些闺中趣事。

她屏退了丫鬟,一个人抱著膝盖,蜷缩在铺著厚厚绒毯的窗榻上,下巴搁在膝头,一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大眼睛,此刻却失神地望著窗外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绚丽烟花。

往日的活波灵动,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心事重重的静謐。烟花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却点不亮其中的神采。

她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反覆回放著在九山的每一个片段。不是神都世家宴饮的虚与委蛇,而是九山那片广阔天地的无拘无束。

是张良巡视水利工地时,挽起袖子与民夫一同推动陷住料车的沉稳身影,那汗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滑下的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与魅力。

是他在县衙二堂审理案件时,不怒自威、条分缕析的睿智模样,让她觉得比话本里的青天大老爷还要厉害。

是他在庭院中演练方天画戟时,那杆暗金大戟化作撕裂长空的雷霆,他身隨戟走,如神如魔,那种睥睨天下的强大与自信,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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