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辞別五位高人,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穿过县衙前院的青砖甬道时,连廊下值守的衙役打招呼都只含糊应了声。
月余闭关苦修,耳边是圣树的大道箴言,心中盘桓的却始终是政务与牵掛——最甚的,莫过於远在神都的欧阳珏。
方踏入后宅月门,便见母亲唐莲花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拣选药材,竹篓里摊著晒乾的柴胡、当归,指尖捻著叶片细细分拣,见他归来,脸上的皱纹瞬间被惊喜熨平,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
“良儿!”唐莲花快步迎上,伸手便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薄茧带著药材的清苦,细细摩挲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关切,“瞧著倒瘦了些,颧骨都比先前高了点,可这眼神亮得很,精神头足了不止一筹。闭关还顺遂?没受什么苦吧?”
“让母亲掛心了,一切都好。”张良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温声应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庭院,频频瞟向东侧书房与公房的方向,语气里藏著难以掩饰的急切,“县衙这一个多月倒还安稳?周青他们打理得妥当吗?还有……神都那边,可有消息?”
唐莲花岂会不懂儿子的心思,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抿嘴一笑,故意放缓了动作,弯腰將散落的药材拨回竹篓,慢条斯理道:“政务有你父亲盯著,周青、杨杰各司其职,倒也平顺,就是偶尔有些乡绅来打听银灵果的事,都被周青按你的吩咐挡回去了。至於神都嘛……”
她故意顿了顿,抬眼瞥见张良指尖微紧、呼吸都轻了几分,才笑著补全话语,“欧阳姑娘二月底就到了,比你预想的早得多,如今就在东厢公房帮你整理文书册子呢。谢家、宫家、朱家也都派了管事过来,说是要常驻九山协理事务,尤其是谢家,对格物院的事格外上心。你叔祖欧阳植庭也来了,这几日天天带著人往西山跑,说是要勘测新的矿脉,想给你那方天画戟寻些好材料。”
张良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团温热的火焰骤然炸开,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二月底便到了?算下来,她竟已在这九山县衙,默默等了他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在圣树秘境中潜心修行,不问外界寒暑,而她却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地方,替他打理繁杂文书,应对各方势力的来人,还要兼顾他的家事与县衙琐事。
思念如决堤的潮水,裹挟著疼惜与激动,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沉稳,
他匆匆对母亲躬身一礼,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孩儿先去拜见叔祖,稍后再陪母亲细说闭关的事。”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疾快地穿过迴廊,连衣袍下摆扫过阶前新草,都未曾留意。
唐莲花看著儿子几乎称得上失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漾著温柔的笑意,低声嗔道:“这孩子,眼里心里就只剩那姑娘了。”
迴廊两侧的柳枝抽了新绿,春风拂过,垂落的枝条轻轻扫过张良的肩头,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
他脚步越来越快,从最初的疾走渐渐变成了轻踏,生怕惊扰了屋內的人,又恨不得立刻站到她面前。
越是靠近东厢公房,心跳便越是急促,仿佛要撞碎胸膛,那些在闭关时反覆默念的话语,此刻却乱作一团,不知该从何说起。
东厢公房的梨木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窄缝,隱约能看见屋內伏案的纤细身影,还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张良在门前驻足,抬手想要推门,指尖却在触到微凉的木门时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绪,將周身因修行而外放的气息尽数敛去,只留满心的柔软。可不等他推门,那扇门便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欧阳珏抱著一摞整理好的田亩文书,正欲出门送往前堂,冷不防撞见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一松,“哗啦”一声,文书册子尽数散落在地,纸张翻飞间,还掉出了一枚她用来压纸的玉扣。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綾罗比甲,髮髻简单綰成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珍珠步摇,未施粉黛的脸颊莹白如玉,比起年前在神都离別时,身形似乎清减了些,下頜线也更柔和了,可眉眼间却少了几分娇憨,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干练。
四目相对的剎那,周遭的风声、远处衙役的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时光骤然静止。
廊下的春风穿过门缝,吹动她发间的步摇,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在她光洁的脸颊上投下细碎而温柔的光影。
张良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从她微微睁大的杏眼,到泛红的眼尾,再到轻颤的唇瓣,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让他心头髮紧,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良……良哥哥?”欧阳珏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声音细若蚊蚋,还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方才在整理文书时,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热,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放下笔便想出门看看,却万万没想到,站在门外的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这一个月的等待、牵掛与不安,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眼底的湿意。
张良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反覆斟酌,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而沙哑的“珏妹”。
这两个字,藏著他月余来的思念,藏著重逢的狂喜,也藏著深深的愧疚——愧疚让她独自等待,愧疚让她费心操劳。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欧阳珏强撑的镇定。
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低下头,想去捡散落的文书,手指却因激动而不听使唤,指尖好几次碰到纸张,都没能稳稳捏住,反而將册子推得更远了些。
张良一步上前,伸手便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热与她腕间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心头的疼惜更甚。
“別捡了,让下人来收拾就好。”他声音沙哑,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牵著她的手,轻轻將她拉进公房,反手合上了木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屋內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两人身上。
张良將她圈在门扉与自己的胸膛之间,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混合著自己身上的松墨与山间清冽的气息,交织成独属於彼此的味道。
欧阳珏埋著头,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沉稳而安心,让她紧绷了一个月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我……我听说你在圣树秘境闭关,知道那是难得的机缘,不敢去打扰你,便想著在县衙帮你打理些琐事,也好让你出关后能省心些。”
她抬起头,泪珠终於忍不住滚落,顺著脸颊滑落,砸在张良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