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刘阿乘自己,因为譙郡没有对应郡望,所以他一开始自称什么譙郡刘在刘虎子听来就显得很奇怪,这才引出了冒姓彭城的事情,以至於认识了一大窝子彭城刘。

那么为什么如此呢?答案就在这些人脸上。

不用別的时候,就现在去看,从此时等在铁瓮城外的刘迎公父子,看到刘任公这边刘胜、刘培、刘建三个儿子,一直到身边黑著脸牵骡子的刘吉利,刘阿乘轻易便能从这些人脸上看出两个字——做官。

想想就知道了,在这个家族共享政治声望的年代,维持郡望也就意味著可以共享做官的资格。

政治利益才是核心。

有人做了官,做大官,连续做大官,几代人下来,九品中正制下该来的门第也就来了,也就自然有了所谓郡望……反过来,两三代人不做官,那自然就要一代不如一代。

就好像之前那高屯將说的一般,律法上理论上只有二品甲门和次门,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二品高门甲第之间都有明显的歧视链条,下面根据地域、官职,歧视链给你铺的满满的,莫说不做官了,只是不能长期做大官,门第就会一层层往下掉……二品高门、次门、寒门、兵家……掉到最后,就是刘任公家里和刘阿干家里这种断档的,已经算是標准的底层士族了。

也就是大家兔死狐悲,依旧认你是士族一份子,给你保留一个做官的希望,实际上一无所有,什么九品中正制不要去想了,只能去尝试当“劲卒”。

这种情况下,士族扩大郡望,扩大到离谱的地步,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保险。

刘阿乘心中感悟到了一点知识,自然忍不住与身边的京口百晓生来验证:“刘阿干家里不缺钱不缺人,就是想做官?”

“对。”刘吉利立即点头,表情甚至有些怪异,好像在说这个你都要问?

“真能做上官吗?”刘乘一边牵著骡子往京口里最繁华低端走,一边继续来问。

“看是什么官,只是想当个『劲卒』,道理是行的……正好青州败了嘛,折损了好几千兵马,北府正要募兵补充,只要大都督开个口,屯將这等官职正是给刘阿干这类人设的。”刘吉利认真以对。“再加上刘阿干是家中独子,他祖父又做过江对岸的广陵相,本地的人脉还在,这確实是个好机会。”

“可不是嘛,我竟忘了时势,那你觉得刘任公家里这几位呢?”

“刘虎子那张虎皮送上去,展示一下武勇,也有可能,但他两个哥哥这个年纪了,去当『劲卒』不觉得好笑吗?”

“这也是。”刘阿乘点点头,復又追问。“那你呢?上次捉鱼的时候说一半刘虎子来了,你还没说你的念想呢!”

“我……”刘吉利有些尷尬。“不瞒你说,我们这一支算是咱们彭城刘氏之前数十年间最显赫的,所以我才不甘心做『劲卒』,只不过两三年下来,一日日穷困下来,连『劲卒』都没能耐做,我也著实没有那个心气了,直到见到你,这般年轻却有这般志气,还这般老道,方才又有些羞惭之心,重新起了志气。”

果然,这几位就是要做官,之前批判过这些北楚流民帅只想做官的刘吉利乾脆想做大官。

刘阿乘斜眼看了这位“同宗”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隔了半日,都已经到京口里大街前了,方才来了一句:“若是这般,只望你也好,虎子也罢,早日出人头地,才好抬举我一下。”

这句话倒是诚心诚意——昨日就意识到坞堡那么难起了,可不得巴结著这些预备当官的。

“苟富贵,勿相忘。”刘吉利摇摇头,复述出了一句千古名言。“你若有一日有北伐的局面了,也莫忘了抬举我们……不过眼下,还是得指望著刘阿虎多些。”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刘虎子依然在与刘阿干吹嘘自己的虎皮,而著刘阿干也一样是少年心思,明明自家父亲花大价钱走通了门道,明明他家在京口不知道要胜过刘虎子家多少,可面对那张血淋淋的虎皮,他竟真觉得被对方压了一头!

说到最后,这位也才十八九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底层士族子弟竟只能躲闪起来,所谓顾左右而言他:“刚刚你招手是让谁来,又摆手让谁走?”

“本来是想给你引荐一位同宗兄弟。”刘虎子闻言倒是立即尷尬起来,不好再说虎皮。“他这人虽然比我们还小些,却素来有大志向的,也极聪明……再加上他父祖虽然被羯胡带到河北做官,可之前家却落在譙郡,应该跟你家那边更熟一些……”

“譙郡?”刘阿干愣了一下,思索再三不能明白。“譙郡哪里来的同宗?”

“你不知道也正常,父祖去河北了嘛。”刘虎子赶紧解释。

“你为这个又让他走了?这算什么?咱们这个样子跟他们屈身事贼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个刘吉利……你晓得此人吧?后来投奔了我家,整日谁都看不上,就只看得上我这阿乘兄弟。”刘虎子稍作解释。“刚刚我看到刘吉利也跟来了,真到了当面,你们难道不尷尬?”

“原来如此。”刘阿干反应过来,当即冷笑。“你若说刘吉利,我就晓得了,这廝心比天高……而且你那阿乘兄弟的来歷我也猜到了!他们那一支,只怕心气都这般高!”

“什么意思?”刘虎子一愣。

“你不晓得吗?这刘吉利整日糊弄,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根底,其实早就猜到了……人家那一支,可是做到镇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假节的,而咱们的祖父,只是做到一郡太守、一国国相,如何能比他们大志?而且他们那一支当年北走投羯胡时,可是足足两百余口一起过去的,如今羯胡垮了,这两三年里只回来两三人,反倒奇怪。”刘阿干言之凿凿。

“竟是这一家,我竟然从未没往这里想!也是那阿乘常年遮掩的好!”而刘虎子竟也恍然大悟。

“一模一样,都是遮掩,不过可不得遮掩吗?”刘阿乾冷哼一声。“满朝二品甲门,都算这家仇人!要我说,若非他们那一支连累,咱们早就得官了!”

“不至於。”刘虎子赶紧摆手,本能为之辩解。“丛亭里本家还出过清谈的大名士呢,一直到现在,江左这些人说到我们彭城刘氏,都要说他可惜,也没见到因为可惜就给我门做官的。而且你刚刚不还说,咱们还有一支同宗,当年南渡的时候直接过来,现在就在京口里的那家,明明祖上只是连著几代县令,他本人反而做到东安太守,也未见连累……何况咱们现在不过是求个兵家將门的出路,哪里就能扯到那些?”

这些道理,刘阿干心知肚明,所以闻言也黯然下来:“也罢,先求个『劲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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