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多劳荀长史在彭城为老夫善后,且饮!”
北固山南侧,地势稍微平缓的铁瓮城內,大都督褚裒虽然明显憔悴,但此时尚能强打精神主持宴会,可见这位皮里春秋还是缓过来了那半口气。
闻得此言,束著武士冠,宽袖佩刀,比谢安还要年轻两三岁的征北將军府长史荀羡荀文则站起身来,当仁不让举杯昂然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先行落座,丝毫不做谦退之色。
周围上下,无论是大都督本人,还是征北將军府上下,又或者是南徐州官吏,包括辛苦了月余的谢安,都坦然以对,都觉得这位荀长史就该这个做派。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荀羡是长史不错,却不是什么大都督府长史,那是民间俗称,实际上他是征北將军府长史,而褚裒也是靠著征北將军的身份才能开府建设自己班底,才有了荀羡这种人物来做长史,继而再去大都督五州军事,以作北伐。
不过大都督也好,征北將军也好,荀羡能来做这个长史,本身就很给面子。
当初受了征北將军號,有人推荐荀羡,褚裒立即徵召,却根本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应召。实际上,按照荀羡的家世、名望、性情,不应召才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这年头的规矩,谁做了大將军、大都督、三公、刺史之类的,都会立即按照名望例行徵召那些高门子弟,本质上是家族勾兑、示好,算是这个士族门阀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政治手段。
所以,真正顶尖的、家里有政治资源的高门子弟往往会在十四五岁、十五六岁,甚至十二三岁就会收到各类徵召。从朝廷清贵职务到各类政治核心的班底邀请,应有尽有。
而这些高门子弟往往则会一推再推,一来这事跟联姻一样,本身要看政治风向和受家族利益驱使;二来,受风气影响,需要多次推脱用来养望。
但荀羡还是来了。
结合著他向来的性格,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是,这是桓温的压力下,朝廷內部两大派系的合流。
“荀文则这个人,简单一些说吧,首先是他的家世……阿乘该晓得吧?”哭嚎声中,隱约猜到要出事的刘吉利与刘阿乘放弃了兑换银器的事情,直接牵著骡子沿著北固山东侧的渡口江湾往山南铁瓮城赶,一面努力压住步伐,不让自己显得紧张与仓皇,另一面却忍不住从荀羡那里进行揣测。
“荀文若荀令君的后代,哪里要专门计较家世?”刘阿乘还是脱口而对。
“这倒也是。”刘吉利点点头,復又忍不住询问。“你竟通史吗,荀彧做过令君都知道?”
“不能说通史,只不过在北面,父祖曾口述过一些春秋战国之典故,一些楚汉相爭之故事,又因为汉末三国近一些,魏蜀吴说的多一些。”哪怕是此时局势晦暗不明,也不耽误刘阿乘趁机立人设。“汉末三国的人物,我能说一百个不重样的,还能带他们一些事跡。”
“这倒是对路,不知道春秋典故,不好跟人说话;咱们又是彭城刘氏,总要知道高祖的故事;汉末三国则是本朝之渊源,不得不论述。”刘吉利有些尷尬。“但我只来得及通《论语》、《春秋》,史学上不行。”
“我反过来,我《论语》只记得几句,《春秋》只晓得《郑伯克段於鄢》。”刘阿乘稍作安慰,顺便补充人设。“就是汉末三国记得多。”
“这就是麻烦事,咱们家学都不能传承。”刘吉利愈发沮丧。“长此以往,不去当『劲卒』又怎么办?”
“莫要被后面哭声所扰,乱了心智,也別想著『劲卒』了,若事情真躲不掉那也没办法。”刘乘赶紧摆手。“只说荀文则。”
“荀文则的家世不用说,但往前却要说他姐姐荀灌娘。”刘吉利回过神来。
“不是他爹?”
“他爹固然有些名气,但他姐姐却是名震天下,而且他爹先生了他姐姐,隔了二十年才生了他们兄弟俩,然后他七岁爹便死了……多是长姐如母,你须晓得他长姐脾气,才晓得他的性格。”
“差二十年,是因为八王之乱跟南渡吗?”
“正是,荀灌娘生於八王之乱前,荀文则兄弟则是渡江后所出。”
“那他姐姐荀灌娘又如何?”
“你一点不知道?这事天下皆知。”
“真不知道……”
“当年八王之乱,北方俱丧,荀文则父亲守宛城,被困十围,他女儿荀灌娘年方十三岁,纵马突围,先驰襄阳,襄阳无兵,便临时手作偽书与本朝名將、当时的寻阳太守周访,书中以她父亲名义与周访结为兄弟……周访虽是名將却只吴地寒门,荀氏则是天下名门,周访见了信大喜,立即发兵,解围成功。”刘吉利大约敘述。“你说我为什么要说他姐姐?而你为何不知道他姐姐,反而晓得他祖宗做过令君?”
刘阿乘目瞪口呆,不能反驳。
“有这样的姐姐,荀文则自然养成了锋锐的性格……他七岁时正遇到苏峻之乱,所有士族都被挟持,因为他聪明可爱,苏峻就把他抱在怀里,天天逗弄,结果他私下找家里人说,给他一把匕首,就可以为天下除贼!”刘吉利继续娓娓道来。
“这是真事吗?七岁这个样子?”前面荀灌娘的事情因为活动路线在那里,而且到底已经十三岁,刘阿乘无法反驳,可这个七岁就不免让人本能槓精了。“况且,他私下跟家人说的话,怎么传出来的?”
“此事便是假的,可既然他家能编出这种事情,大家还都信,加上他姐姐行为举止,你也能想到此人是什么性格吧?”刘吉利冷笑一声。“既如此,何必计较这点事情的真假呢?”
“你说的对,果然是锋锐为江左之冠,怪不得你要说王谢袁郗子弟都不如他。”刘阿乘回过劲来,也乾脆承认错误。“还有呢?”
“再往后,便是最关键的一件事了……他十五岁时,朝廷征他做駙马都尉,准备把元皇帝的遗腹公主嫁给他,他听说之后拔腿便跑,最后是在江边渡口被监察官员抓住,押回来成婚的。”
“这真是名士风范。”刘阿乘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这个为什么是关键呢?”
“因为元皇帝的这个遗腹公主,是如今执政亲王会稽王司马昱的同母妹。”刘吉利终於点出了核心的关键。“之前就说了,太后与会稽王是朝中並立的执政,只桓征西在上游,太后与会稽王才要精诚团结,而按照我的猜度,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荀文则才来做了大都督的长史……
“实际上,这才是我最疑惑的,阿乘,你上来猜测是荀羡为了对付大都督搞的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这撤军无疑是他职责內的事情,他又聪明,性格又尖锐,正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可如今两家到底是盟友,他还是大都督府中第一人,名份摆在那里,为什么非要大都督如此难堪?这不合情理!”
“那就天知道了。”刘阿乘摇头以对。“咱们连铁瓮城都进不得,如何晓得上面的道理?或许人家是名士风范,不在乎两边联盟,又或者人家矢志北伐,见到大都督败绩,心生怨恨,所以才將死讯伤者一併留在最后,臊一臊大都督呢!”
话到这里,刘乘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说,这事会不会影响我们过冬?”
“不至於吧?”从国家大事陡然回归到他们切身之上,刘吉利不免发懵,但很快就对此表示了怀疑。“这大都督不是说性格宽宏吗?而且你不知道,大都督曾被人评价为皮里春秋,说是他心中虽然能如《春秋》那般对人好恶,因事有哀乐,表面上却极为妥当,绝不轻易表露,说不得荀羡就是晓得对方脾气,知道对方不会发怒,所以才趁机以此嘲讽!”
刘乘点点头,心说原来皮里阳秋这个成语是从这里开始的,而且一开始还是皮里春秋,但也只能点头:“希望如此吧!想过个冬,怎么这么难呢?”
刘吉利慾言又止,
原本他想劝劝对方,反应不要这么过激,这件事情就算有说法,也未必能影响到俩人依附的流民队伍,真影响了流民队伍,也未必影响到他们俩人。但转念一想,对方从前日晚上分完布就已经忧心忡忡,必然是对这个队伍存了更多的心思,已经有些放不下了。
所以,到底没有开口来劝。
说话间,二人已经转过江湾,此地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但候著的流民帅们、基层官吏们却早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只不过,这其中大部分人並不晓得这意味著什么,少数有些敏感的虽然有些焦躁不安了,偏偏又没法理清头绪。
相对应的,铁瓮城內,不知道是山体阻隔,还是屋舍遮掩,堂中宴饮眾人最多只听到一些呜咽之声……这倒罢了,关键是此时已经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再加上北固山三面环水,背靠大江,竟还都还以为是江风呼啸呢。
谢安也是这么以为的。
“诸位。”就在这时,荀羡忽然放下酒杯,醉意朦朧道。“大都督,今日宴席既是与我洗尘,那我能否做个主?”
眾人大笑,褚裒也点著桌案来笑:“荀生啊荀生,你何时何地做主我违逆过你?且说,你要作甚?”
荀羡闻言一愣,但马上微微一笑,继而抬手指向堂外,復又摆手一盪,落在了谢安身上:“我意,今日风和日丽,又正好有东山名士在此,诸君何不弃了这堂上,一起往山上清谈玄理?我正要见一见谢东山之精妙!”
眾人轰然叫好,而被挑衅的谢安也微笑以对。
其实,这种谈玄论道,输贏不是关键,关键是谁跟谁谈,然后谁在旁边听?只要谈的人有名望,听的人愿意认你们说的“精妙”,那就没有输家。
更何况,谢安到底是在东山十年,吃过见过的,本身谈玄的水平是真不高,但架不住有僧道林、孙绰这种高端人士,只要拿出几个佛法新论,他自詡还是能压得住这位號称锋锐为江左之冠“荀生”的。
因为没听过对方玄理如何出彩的……最多是跟著对方好友殷浩喝个彩的水平。
一念至此,谢安便要答应,只开口前忍不住去看了眼自家姊夫:“我自无碍,只征北如何,刚刚病癒,可能当江风?”
褚裒拍案大笑:“便是今日被风吹死了,也一定要先听你们二人的至妙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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