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刻,昭德殿內。
相较於开皇殿的森严与肃杀,昭德殿內的气氛则显得更加温和一些。
此刻,殿內正燃著上好的龙涎香,悠扬的胡琴正弹奏著几曲中原雅乐,听起来別有一番风味。殿內中央,十数名身子曼妙的胡姬正在翩翩起舞,水袖流转间,暗香浮动。
耶律德光將庄严的皇帝面具脱下,换上了一副亲和宽厚的东道主姿態,与中原使团推杯换盏间,也不谈边境摩擦和军国大事,倒是与几名使团间的大儒聊起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其实他与他的兄长耶律倍一样,同样仰慕汉家文化,对汉学颇有研究,只是在执政理念上与兄长不同。
耶律倍想要全盘汉化,以儒家思想作为治国之本,甚至有將契丹发展为农耕国家的想法,而耶律德光则是主张“因俗而治”,在保留契丹传统的基础上,融合汉制。
当然耶律德光最终能够登上契丹主的位置,最重要的还是有那位行事狠辣的皇太后的扶持。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耶律德光在那引经据典,竟与那些使团大儒们聊得颇为投机。
而使团眾人见契丹主如此礼遇,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渐渐舒缓了下来,酒席之间的气氛一时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耶律德光將酒杯放下,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了冯道的身上,笑道:
“朕素来听闻中原风流,今日得见眾位才俊,方知所言非虚。朕这上京城虽有几分气象,但终究还是少了些中原文化的底蕴。”
“朕闻冯令公当世大儒,不知可否在这上京城多住些日子,替朕教化教化这北地的风气?”
此言一出,殿內的胡琴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谁都听得出来耶律德光的意思,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到了冯道的身上。
赵匡济顺著眾人的视线看去,却见冯道跟个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扯下一块羊肉放进了嘴里,隨后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拱手笑道:
“陛下美意,老臣铭感五內。只是老臣年迈体衰,这北地的烈酒虽好,然老臣的这副肠胃却只惯得饮中原的粗茶淡饭。”
“落叶归根,老马恋栈,还望陛下体恤老臣的这把朽骨。”
冯道这番话如打太极一般,既不显得生硬,又有假借难离故土之情,委婉拒绝招揽之意。
耶律德光哈哈一笑,也不恼怒,他知道此事急不得,隨后便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末席的赵匡济,又冲坐在他对面的萧翰等人使了个眼色。
述律翰和赵延寿立即心领神会。
述律翰率先举起酒杯,对著赵匡济做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態。
“今日赵署丞的言语令我等大开眼界,在下对南朝鸿臚之礼颇有兴致,想要討教一番,不知赵署丞可愿赐教?”
赵匡济闻言心中冷笑,此次北上途中,为防契丹人以身份作梗,他早已將那些繁文縟节背得滚瓜烂熟。
“不知这宾主相迎之序,有何讲究?”
赵匡济不慌不忙地举起酒杯,从容答道:“《周礼》有云,大宾客则迎之,及大旅,亦如之……”
赵匡济洋洋洒洒,將中原礼法讲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述律翰点了点头,似是赞同,隨后拿起酒杯,走到了赵匡济的身前,却是突然弯下腰,冷冷地盯著赵匡济。
“署丞对礼法精通,在下佩服。只是方今乱世,礼乐崩坏,恐唯有刀剑之道方能安邦定论……”
他的话锋陡然间一转,咄咄逼人道:“不知署丞对於这军阵之法、用兵之道,又有何高见?”
赵匡济早有准备,连忙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酸儒模样,连连摆手。
“將军折煞下官了。下官乃是一介书生,终日埋首於故纸堆中,平日只知四书五经,哪里懂得什么排兵布阵、廝杀征伐之术?”
“哦?是吗?”
述律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