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飞鸟的试炼
第59章 飞鸟的试炼
上主教是阿格迪乌亘古至今的独一信仰。
这个村子太小也太偏僻了,虽然已经於此生衍了数百年,却还是维持著旧时的规模,人口不知道有没有上千————分散在伊洛河两侧,沿川泽棲居,依山野与丘陵而生—一就与艾伊记忆里中世纪的欧陆村庄一致,通常以村长大房或是教会作为標誌建筑,生活形式古老也朴素。
卡戎是这里的牧师。
虽然老牧师总说著“我尚未躋身上主身侧”,但作为阿格迪乌唯一得到认可的神职人士,上主的教诲皆自他口中流出,所以————卡戎的圣秩与真正的教皇也没什么差別。
而在阿格迪乌,这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村庄,几乎少有新鲜事发生,加上阿格迪乌人对上主的崇拜与生俱来————於是,诸如“礼拜”或是“布道”的宗教活动便充当著这里为数不多的社交方式,以及寄託信仰的渠道,自然而然的收穫著村民们的重视。
礼拜堂的长凳从清晨开始就已座无虚席。
“嗡”
伊苏之心的钟声象徵白昼的新生。
迎著清晨的辉光,一道高瘦如枯松的身影推开白木门,大步跨入教会,长长的白袍在他身后舞动,绘添著庄重与神圣的气质。
“礼讚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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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沿途的每个人都朝向他行拜祈祷的礼节一於是老牧师从那张乾枯的脸上挤出笑容作为回应,如果艾伊在这里,他就能发现:面前这个皮肤包紧骨头的老人,与昨天所见的帅老头简直不似同一人。
“冕下————似乎更进一步了。”
有人感慨,也有人在座下轻声颂道,“卡戎冕下,他终日倾听上主的语言,即使生自无翼的血裔,也能够洗净铅赘,骨节中空,羽膏丰满————”
脂与肉在阿格迪乌是累赘与污秽的象徵,崇拜著飞鸟的人们就像排斥向下的引力一样,厌恶臃肿而沉重的身体。
在一道道尊敬或是崇拜的目光中,老牧师行至布道台,刚要入座,视线却不自觉的朝一个方向投落,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在礼拜堂最靠前的长椅,这种位置通常都是被最虔诚的信徒占据,而今天,一个年轻人静静坐在那里,紧紧抱著手里的肩包,似乎是很早就已经等待於此。
—格恩。
浑浊似淤血的红眸缓缓眯起,而台下的年轻人也刚好抬起头,目光冷冽。
於是卡戎与他对视,彼此无言。
几秒过去,没有再去理睬格恩,老牧师按照惯例习惯性的伸出手,刚想翻开典籍,却发现桌面上没有那本熟悉的书。
他愣了一下,也是才想起来昨天被那个奇怪的傢伙拿走了原始教本,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再是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一个疯疯癲癲的外人,竟然还想窥探阿格迪乌的秘密————即使有著诡异的能力,但在上主的恩眷下,他的死亡也將是必然。
呵————
清了清嗓子,卡戎面朝眾人,缓缓摘下头顶的教冠,口中朗声道:“上主曾”
“”
布道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与卡戎预想中的不同,台下的亚伯兰安静的像一堆熄灭的炭,他只是静静听著卡戎的宣讲,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动作。
几个小时转瞬即过,直到信徒们尽数离开,整个礼拜堂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卡戎支开一旁的几个教士,亲自將木门轻轻闭拢,然后踱步走到最前的长椅跟前。
亚伯兰依然坐在那里。
“格—”刚出口的声音被打断。
“亚伯兰。”
亚伯兰抬起头,生硬重复道:“亚伯兰,冕下,至少先叫对別人的名字,这是您对受拔擢者应有的尊重。”
“受拔擢————”
卡戎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很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强硬的反驳,而后继续毫无波澜的轻笑道,“亚伯兰,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一你亲手拋却了上主降下的恩眷,却还怀抱有虚假的骄傲,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还会骂你一句不像话”。”
他看著年轻人已然平坦的脊背,语气有些唏嘘,再是充满遗憾的摇了摇头。
“但你既然还愿意回来这里,我也不会再提及更多————毕竟你曾经也天生有翼,是阿格迪乌的优质子嗣—一即使你將这份恩眷的载体剔除,它也会在你臃肿的身体上留痕,你未剥尽的翼骨会告诉你————亚伯兰,你永远属於这里。”
隱隱的,卡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惊嘆。
—不过,老格恩的儿子,这个六年前从这里逃出去的小崽子————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很惊讶吗?”
亚伯兰缓缓站起身,虽然瘦弱,但年轻人的体格也比眼前这个皮包骨的老牧师看起来更高大。
“身为受拔擢者,虽然不算健康,但我还是活到了二十多岁————只因为我剃掉了这两扇骨头,就能比村子里的那些“骨雕”、“夜鶯”、“禿鷲”多活上很多很多年。”
他轻声道,满怀讽刺,“医生说的没错,翼从来不是什么恩眷————这只是疾病,是寄生在我们身体里的肿瘤一只有在阿格迪乌这片愚昧的土地上,你们这些同样愚昧的傢伙,才会把这股削剥著生命的东西当成好东西————”
“我很失望,亚伯兰。”
卡戎打断了他,罕有的升起愤怒,“我不知道你从外面学到了多少污秽的理念,但你不该质疑上主的力量————远方的那些变化,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光鲜,但都只是存在於大地上的旧形骸,却让你本末倒置,遗忘了我们天上的故乡。”
他目光下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发笑:“你现在的这幅模样,倒是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老格恩了。”
“————”亚伯兰呆愣一瞬,似乎没有想过从卡戎嘴里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毕竟在你眼中,老格恩,你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信徒——你很厌恶上主的教诲,所以你觉得所有阿格迪乌人都是一个模样,与你想像中的那样呆板,落后。”
卡戎嘲弄著这个年轻人,像把他拾起的信念踩在脚下碾碎:“你的父亲,我口中的老格恩,他也曾是个叛逆的孩子一明明也有著飞鸟的血脉,却自甘墮落的倒向外界————”
“他沉迷於那些新的技术,那个傢伙,他私下將自己的翼骨剔除,如果不是被我们发现,他甚至会將自己孩子的翼也一併摘去————但是最后呢?他还是回到这里,在这个村子迎接了自己的死亡,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阿格迪乌人一样一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因为他知晓了飞鸟的决心与天空的伟大。”
“不过——在他妥协之前,却也已经犯下大错。”
卡戎的语气一转幽森:“老格恩,你的父亲,就是他毁掉了我们最靠近天空的一位试炼者————你的妹妹,莉莉,她本是最接近“雏鸟”的血裔,却被你的父亲灌输了一堆噁心的思想一她不服管教,不愿接受宿命,甚至將这份恶习传递给了你,你脑子里关於伊苏的知识,有多少来自父亲,又有多少来自妹妹?”
“爸爸他——?”亚伯兰陷入呆滯,低声呢喃著。
“亚伯兰“”
卡戎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突然放大,而在他面前,是那个闭上了眼睛的少年,“让我猜猜,你为何而来?”
他语气愈发寒冷:“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外来者诱导了你,他想让你背叛阿格迪乌,背叛我们坚守了数百年的信仰,可笑!你以为你们所面对的是什么?整片天空都是你们的敌人。”
“————嘖。”亚伯兰无奈咂嘴。
—这个敏锐的老东西,看样子是发现了自己蜕变的决心,才会和自己聊这么多“过线”的內容。
也很正常,当一个人浑身捆绑满定时炸弹,某种气质便可以从表面窥出。
亚伯兰嘆了口气:“只剩下威胁,还有对力量的宣誓,看起来,你不准备用道理说服我了。”
“这取决於你自己,亚伯兰,况且,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曾是我们中的一员,別忘了,你对莉莉做过的事。”
卡戎用指尖轻点在亚伯兰胸口,试图將他的呼吸与紊乱的心跳纳入掌控。
“即使你现在想要改变,但无论你的想法如何,都永远动摇不了飞鸟们归乡的决心一因为天空会见证我们,等待试炼完成的时刻,我们就可以拋弃这具该死的躯壳,摆脱地面该死的引力,成为真正的有翼者。”
他用那双枯枝般的指头抚上自己薄而瘪的皮肤,那张干朽的脸,中空的骨头,都如失水枯藤般仿佛一触即碎,却也无限的轻盈。
“中空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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