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是从通道裂缝里爬出来的。

不是走。是爬。

忘川水凝成的黑色薄膜在她身后一块一块往下碎,像河面开春解冻。每掉一块,阴风就从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吹。

通道的承压值在她迈出最后一步的同时归了零。

整条毛细血管一样的阴阳道,从中段啪地断成两截。断口喷出一团黑雾——那是忘川水汽化的气。被罗酆山地底的阴气一卷,散了个乾净。

回不去了。

短时间內別想。

孟婆没回头看。

她蹲在裂缝口,从背后把托盘抽出来。木头的,三千年前做的。角上缺了一块,拿忘川河底的淤泥补过,那补丁比托盘本身还结实。

托盘上搁著两只碗。

第一只,裴朵的。

空了。汤在零號区就喝完了。林萨帮忙端的,裴朵捧著喝了两口放下,说“像姥姥熬的红枣水”。

第二只,裴斐的。

满的。还冒著热气。

孟婆自己给续了温。

第三只碗不在托盘上。

在她左手里。

白瓷碗。裴斐亲手洗过的那只。碗壁上还留著他指纹蹭过的印子,釉面磨损的地方,卡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水渍。

碗是空的。

汤被喝完了。

一滴没剩。

---

裴斐靠在石柱上。

帽子压著半张脸。通讯器碎屏灭著。口袋里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鬆了,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掌纹中间那个没长全的泪滴图案——比半小时前,又清了一点。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秦广王。秦广王走路没动静,鬼没有体重。

是布鞋。

——也不算布鞋。孟婆那双在通道里让高维辐射蒸没了,现在脚上套的是秦广王从冥府库房翻出来的一双旧棉鞋。大了两號。走起来啪嗒啪嗒响。

裴斐掀了一下帽檐。

孟婆站在三步外。

托盘端在身前。白瓷碗搁在托盘边上,碗口朝天。

碗里乾乾净净。

连一点汤渍都没留。

不是那种隨便喝完的乾净——碗壁上的汤液完全没走正常的掛壁轨跡。是被均匀地、一层一层喝空的。每一滴都被完完整整地咽下去了。

裴斐的视线从碗口移到碗壁,再移到孟婆的手。

孟婆的手。

掌心一道口子。碗在零號区碎裂时割的。血凝了,结了痂。

但痂的顏色不对。

暗红底下透著一丝银白,混在皮肤纹路里,像掌纹被谁用极细的针重新描了一遍。

裴斐没问她手怎么了。

他问的是別的。

“喝完了?”

孟婆点头。

裴斐伸手。

孟婆把白瓷碗递过去。

碗换手的一瞬,裴斐的指腹碰到碗壁外侧。

凉。

不是放凉了的凉。

是那种东西本来就带著的温度。零號区的底温。高维辐射衰减之后残留的、卡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温度。

他没缩手。

接过来。双手捧著。反过来。

碗底朝上。

---

白瓷碗底部中心,圈足围出的那一小块平面上。

有字。

两个。

不大。占了碗底不到三分之一。

歪的。

每一划都不在標准笔画的位置上——像一个从来没握过笔的人,拿手指蘸著什么,在一个不平整的面上一笔一笔蹭出来的。

不是刻的。碗底釉面完好,没有凹痕。

不是写的。没有墨跡,没有顏料。

像是汤水浸过之后自然显出来的。汤液渗进釉面的微孔里,填满了某种早就埋好的纹路。

或者说——那些纹路一直都在。只是需要这碗特定的汤,才能“泡”出来。

裴斐盯著碗底。

两个字。

好喝。

笔触笨拙。

和生死簿封底那四个字——“吾友,勿忘”——完全不同的字体。

“吾友勿忘”是凿进规则层的,带著撑过三千年的力度。

碗底这两个字,轻得像呼吸。

像一个人刚从很长很长的睡眠里醒来,手指还没找回力气,能写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清醒。

但笔触同样笨拙。

同样的不会写字。

同一个人。

---

裴斐的拇指压在“好”字第一笔上。

指腹感觉不到凸起。平的。跟碗底融成了一体。

他看了很久。

多久?

秦广王在旁边数了。一百二十秒。

两分钟。呼吸频率没变。心跳没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盯著碗底,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

“她喝的时候什么表情?”

孟婆想了想。

这个“想了想”不短。

大概五秒。她在三千年的记忆库里翻了一遍,把喝过她汤的脸一张张过了一轮。

哭的。笑的。麻木的。恐惧的。释然的。不甘的。

几十亿张。每一张她都记得。

然后她回答。

“没有表情。”

裴斐没动。

孟婆又说了一句。

“但是喝完了。一滴没剩。”

她停了一拍。

“老婆子熬了三千年的汤。什么人都见过。有哭著喝的,有骂著喝的,有闭眼仰头往下灌的,跟吞药似的。”

孟婆看著裴斐手里的碗。

“这个喝法——没见过。”

裴斐的拇指从碗底移开。

“怎么个喝法。”

“一口一口。”

孟婆说。

“很慢。像在数。每一口咽下去之前都停一下。”

她的嗓音干得发涩,像灶底烧了三千年的砖被人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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