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图就掛在七號屏中央。

椅子往后推了二十厘米。椅背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他需要看整个屏幕。不是看数据。是看那个形状。

第七齿。俯视图。一个牙齿截面大小的微观地形。83%的沟壑是一个走了两千年的人踩出来的。17%的骨骼轮廓是一个跪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留下来的。中间那条缝——是一个只剩0.03%的意识碎片,在被杀死之前,用別人的手指写下的一个日期。

三个来源。三种痕跡。拼成了一根完整的齿。

许默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镜片上有指纹。他盯著指纹看了两秒,戴回去。歪的。没管。

---

他把叠加图发到了城墙画面的公共数据频道。

没有標註。没有文字说明。只有图。

城墙上。灰毛衣的通讯终端亮了一下。振动模式。隔著裤兜闷了一声。

他没看。两只手都在忙。攥著裂缝里那只手。膝盖跪在碎砖上。脸趴在手背上。

右手拇指勉强够到裤兜边缘,把终端勾出来一半。屏幕朝上。单手看不了。他把终端叼在嘴里,牙齿咬著边框,屏幕对著眼睛。

叠加图。

第七齿。三种顏色——蓝色是来者脚印,红色是灰毛衣膝盖印,绿色是“61”的笔画轨跡。

蓝色占了大半。红色嵌在蓝色的边缘。绿色填在中间。三块拼在一起,没有缝。

灰毛衣叼著终端。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红、绿三色混在一起打在他下巴和嘴角上。

被动扫描记录了他看到叠加图之后的生理数据。心率从每分钟91跳到107。持续四秒。回落到94。呼吸频率没变。但潮气量从每次380毫升涨到了510毫升。深呼吸。有意识的。在控制。

他看了十二秒。

终端从嘴里掉下来。牙齿没咬住。不是力气不够。是下頜肌肉鬆了一瞬。

终端磕在城墙砖面上。屏幕朝下。没碎。灰毛衣没有去捡。

他盯著裂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来者的手。苍白的。指甲边缘透明。血管纹路消失了大半。

小指还在敲。一点七秒一次。力气很轻。

灰毛衣的嘴唇动了一下。

许默打开了城墙区域的音频採集。开关拨过去的时候手指多停了零点几秒。开了。

灰毛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很轻。比之前喊“程野”的时候轻了不止一个量级。粗礪感还在。嗓子是坏的。但这句话不需要嗓子。用气就够了。

“水桶该换了。”

许默等了三秒。没有下文。

灰毛衣说的是这句。

水桶该换了。

许默听清了每一个字。四个字加一个语气助词。没有主语。没有指明哪个水桶。没有交代语境。

音频在扬声器里散掉。空调的底噪重新占据频道。

许默把音频存了。没有做声纹分析。不需要。他关掉音频採集。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黑下去的音频波形窗口。看了很久。

水桶该换了。

实验室的饮水机。十九升桶装水。那种蓝色的pc材质水桶。用完了往上面摞一个新的。师兄每次都忘记叫送水。灰毛衣打电话叫。送水的师傅把桶扛到门口,灰毛衣搬进去,换上。师兄负责喝。

日常。

碎到不能再碎的日常。

0.03%的意识碎片在被绞杀时写下了6月1日。灰毛衣看到了叠加图,看懂了那是什么。他的回应不是哭。不是喊名字。不是“你还记得吗”。

水桶该换了。

意思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记得。我也记得。不用说了。

水桶该换了。

许默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右手食指上还有之前沾忘川水的那块淡痕。t恤下摆擦过之后顏色更淡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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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画面的被动扫描在灰毛衣说完话后的第三秒,弹出了一条新数据。

来源:钥匙。第七齿。

第七齿的高度读数出现了变化。

许默的目光移过去。

变化量:+0.03毫米。

他没有打字。手指搁在键盘上。中指指腹贴著“d”键的键帽边缘。键帽是磨砂面的。摩擦力比光面大。手指停在上面,不用力也不会滑。

0.03毫米。

0.03%。

师兄意识残留占降临体核心的比例——0.03%。

第七齿新增的高度——0.03毫米。

他把读书截图丟进辅屏。和叠加图挨著。没有连线。没有標註。

但他在两张截图之间的空白处,用滑鼠光標点了一下。电击没有任何功能。光標闪了一下。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下。但他点了。

主控室的空调轮到了送风间歇期。压缩机的低频嗡鸣停了两秒。在这两秒的绝对安静里,许默听到了自己后槽牙缝里那颗没嚼碎的咖啡渣被舌头碾碎的声音。很轻。从骨传导传到耳膜里。

像实验室日光灯管接触不良时的嗞嗞声。

他把嘴闭上了。

辅屏角落。李斯的自动归档吐出了一条標记为“异常·优先级低”的记录。许默扫了一眼。

內容:来者书写“61”时笔画轨跡的能量签名中,降临体核心占94.1%,师兄0.03%残留占5.9%。两者之和为100%。

但李斯在逐採样点覆核时,发现第“6”的圈弧最低点处——椭圆长轴末端——单个採样点的能量分布出现了0.00007%的非归属残余。

不属於降临体。不属於师兄。

第三方。

含量低到李斯自动判定为“测量噪声”。但备註栏里多了一行字:噪声波形具有非隨机特徵。周期性结构。

许默盯著“非隨机”三个字。看了一秒。

没有点开。

他把这条记录从自动归档里拖出来。没有拖进任何已知文件夹。拖到了桌面上。一个孤零零的图標。文件名是李斯自动生成的乱码。

许默把文件名改了。改成一个句號。

桌面上多了一个叫“。”的文件。和之前在师兄手机聊天底层缓存中发现的那条“句號”遥遥呼应——那个四十二位非標准號码,在苗圃总帐尚未创建的时间点发送的一个句號。

有人在所有故事开始前先写下了结尾。现在这个“有人”的痕跡出现在了0.03%书写“6月1日”的那一笔里。

许默没有追查。

句號就是句號。放在那儿。

他转回七號屏。城墙画面。灰毛衣攥著来者的手。来者的左手悬在门槛钥匙上方。

距离——1.6厘米。

又近了一毫米。

七號屏右下角。棉签团沾著忘川水的黑色浸润区域比十分钟前又扩大了一圈。两道交叉的指甲痕在棉签团旁边。十字形。

许默在十字旁边用指甲又刻了一道。很短。从十字的交叉点往右延伸。不到两毫米。方向朝著辅屏上那个叫“。”的文件。

像一根指针。指著一个句號。

或者像一根齿。第七根。刚长高了0.03毫米的那根。

他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

空杯子躺在桌面上。杯底朝天。什么都没有了。渣也嚼完了。水桶也是空的。

许默看著空杯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饮水机。弯腰。两只手抱住空水桶的腰部。往上提。搬下来。摞到旁边。从墙角拖过一桶新的。撕封条。反过来。扣上去。

气泡从桶口咕嚕咕嚕往上冒。

水来了。

他接了一杯。喝了一口。凉的。

辅屏上,城墙数据还在刷。来者的小指,一点七秒一次,还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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