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腾出一只手,掐了枝最嫩的。怕折坏花瓣,把花茎轻轻绕在衣襟的布扣上,別在胸前。
然后紧了紧怀里的小糰子,往回走。
风从田垄那边掠过来,带著草木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香。
怀里的小糰子睡得很稳,呼吸轻轻的。
她听著那呼吸,听著玉米秆沙沙的响,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
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
进院子的时候,静悄悄的。
鸡在窝里打盹,连蝉鸣都停了。
人似乎都不在。
春儿没在意,走到东边屋子。木门紧紧掩著,门缝里透不出光,也透不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糰子,睡得正熟,攥著小拳头,像在梦里抓著什么宝贝。
春儿弯弯嘴角。她侧过身,用手肘抵开木门。动作很轻,怕惊了孩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两个人。
她愣住,他们也愣住。
囡囡被顛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春儿没顾上哄,只是看著。
桌上摊著笔墨纸,一团凌乱。
莲娘和进宝靠得很近,她的头几乎挨到他下巴。进宝的手放在怀里,像要拿什么出来,又像……又像在解衣裳。
愣住的这一瞬,好像很长。
春儿脸上忽然烧起来,火辣辣的,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眼睛发花。
可这烧是假的,皮肉在烧,骨头却在发冷。
她打了个哆嗦。
莲娘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大春回来了。”
她上前来接囡囡。
春儿没动,手是木的,胳膊是木的,任她把孩子抱走。眼睛却还看著进宝,又直又空。
进宝把手抽出来,张嘴想说什么。
春儿却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声音有些抖:
“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扭头就衝出门去。脚步很急、很乱,像在逃。
进宝的手伸在半空,顿住了。
————
春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布料粗粗磨著脸颊,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却安抚不了她。
昨日的红痕还在腕上,深深浅浅的一圈,像戴了个印上去的鐲子。
她手一碰,那疼就醒过来,火辣辣的,进宝让她念的那两句话,又在这疼里浮在耳边。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那话一想,心里就发烫。烫得像要飞起来,又沉甸甸的稳当。稳当得让她害怕。
可眼前总是莲娘。
莲娘和进宝靠在一起的身影、进宝放在怀里的那只手。
他是要拿什么?还是……还是別的?
一想,心就像被针扎了几下,密密的疼。
她不敢再去细想。
刚才跑出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可她顾不得了,只想逃
娃娃亲……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她一直躲著,不去想。可现在躲不掉了。
莲娘。
乾乾净净的,婉婉约约的,看进宝的时候,眼睛像夏天涨了水的湖泊,满满的,亮亮的,快溢出来。
进宝。
他穿她做的衣裳,蓝色的、合身的,衬得他更白了。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低柔,一点刺人的边角都没有。
他是不是经常回村里?是不是经常看她?
他救了这一村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特別的?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苦。她想跑出去问他,想抓住他的衣襟问清楚。
可,可又问什么呢?
就算进宝说了“你是我的命根子”,那又怎样?
就不能有別人了吗?就不能……还有个娃娃亲吗?
她从被子里拔出来,揉了揉脸。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別这样,春儿。
她对自己说,乾爹给了那么多,他说你是重要的。
这已经够了,你不能贪心,不能不知好歹。
至於他心里头还有什么人……
她舌尖涩了一下,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不想了。
她又揉了揉脸,把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下去。吸了口气,像要跳进冷水里一样,挺直背,伸手推门。
门一开,却撞进一个硬硬的怀里。
暖的,带著点木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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