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轻缓,压在头顶。 一种粗重,伏在脚下。
“说。” 太子的声音陡然剥去了温和的外壳,露出底下崢嶸的冷。
进宝尝试撑起身子,右臂不听使唤地一坠,他闷哼一声,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才堪堪將上半身从猩红绒面上撕开。
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纸包。他双手捧著,呈到太子眼前。
“殿下……过目。”
那纸包轻轻抖著,太子垂眼,看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拆开。殿內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一沓新旧不一、边角磨损的信笺露了出来。
太子一页页翻。刘德海与贵妃的、六弟的、先帝的……越翻,指尖的力道越重,纸张被捏出细密的摺痕。还有各宫底下人的,分门別类,清楚得像一本待查的帐。
翻动的手指,忽然死死按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晨光正从雕花窗欞挤进来,劈开太子半张脸。
进宝屏住呼吸,目光粘在那只静止的手上。直到太子冰冷的声音钉过来。
“怎么偏让你找到了?”
进宝立刻垂下眼,盯著地毯上自己方才汗滴留下的、尚未乾透的暗痕。
“奴婢想著……去周边村镇问问情况。” 声音发乾,挤出来的,“一路走到刘德海被赐下的宅院。没敢走近,只在周围看了看。”
“路边……有个纸包。打开一看,魂都嚇飞了。”
他正要往下说,殿外什么鸟“嘎——”的一声长啼。
进宝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等那叫声远了,他才压低声音:“我正想藏起来,没留神……一个人从后头扑过来。”
进宝又伏低了些,额头几乎贴地:“托殿下洪福!那人原就重伤,奴婢躲避间,他似乎血尽,倒地死了。奴婢捡回条命,却在山里迷了路,后来……失足滚落山崖。”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是直的:“再醒来……竟、竟又在东宫里头了。像是……做了场噩梦。”
太子凝视著他,片刻,將手中那一沓信往前一递。
进宝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沓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抖。
“那人既死,” 太子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身上可有何凭证?”
进宝抖著,喉咙里嗬嗬挤出一句:“奴婢,翻看过。那人身上,並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但……”
他似是说不下去,將信放在毯上,身子匍匐下去,牙关磕碰的咯咯作响。
太子皱了皱眉:“何故半遮半掩,有话就给孤说。”
进宝咬了咬牙,磕了个头:“殿下……饶命。”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沓纸,哆嗦著递上来。
太子伸手接过。
只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是他跟江南富商关於“补税”往来的信。
不,不全是信。有些是他亲笔写的,有些是他口述的,有些是外头传进来的消息。如今全被抄成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
字跡平平板板,看不出是谁写的。
太子的手指捏著纸边,几乎要將那纸搓烂。
他抬起头,盯著进宝。目光从进宝伏低的脊背,挪到他额上又沁出的汗珠,再挪到他还捧著的,抖的不停地手。
这东西能抄出来,一定是有人递出去的。自己宫里有內鬼。
而进宝。他常用进宝誊抄传信,这些东西,他都接触过。
太子把纸摔回进宝手里,“啪”的一声,几张纸洋洋洒洒落下来。
“你还想藏著不成!”
进宝几乎是哭出来,脸皱著,膝行几步:“殿、殿下,这样的东西只能是咱们宫里头传出去的,奴婢是一时怕才……”
怕什么?太子明白,怕自己怀疑他。
他確实该怕。这些东西,他接触得最多。
太子没说话,缎面的臥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进宝感觉到那脚步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绕到背后,又绕回来。
太子掂量著。
进宝想拿这些东西,隨时可以。
但……若他真是內鬼,这东西完全可以不拿出来,藏起来岂不乾净。
进宝盯著太子履上暗绣的纹样,盯著它一步一步踩过落在地上的纸。
他膝行两步,声音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纸:“殿下,这样要紧的东西,奴婢……断不会拿出去。若是惹了殿下疑心,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太子低头看他。
进宝伏著,背脊弓著,手指蜷在他履尖旁,抖得厉害。
半晌。
太子坐回床上,声音沉下来:“起来吧,我知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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