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被迎进杨府时,半条街的百姓都抻著脖子瞧。
杨府难得开了正门,两侧家僕分立得齐齐整整,红毯一路铺进府里去。锣鼓敲得震天响,老管家站在门前,扬著嗓子唱礼。
“恭迎杨二小姐回府——”
这一声拖得又亮又长,惹得街边看热闹的人都低低惊嘆。谁都瞧得出来,杨家是给足了她脸面。
春儿踩著满地鞭炮红屑下了轿。硝烟味儿还没散,刺鼻的味道一股脑往人脸上扑。她垂著眼,上前规规矩矩给杨老將军行了礼。
“义父。”
杨老將军原本还肃著脸,端著架子。听得这一声,眉眼顿时鬆开不少,说话时花白的鬍子翘的老高:“好了好了,快进来吧。”
旁边侍女立刻上前,小心扶著春儿往里走。
后头几个小廝抬著她带来的衣笼跟进来。统共不过三只小木箱,夹在杨府那样的排场里,便显得格外寒酸侷促。
春儿瞧见了,心口倒悄悄定下几分。这是进宝特意嘱咐的,他说別张扬。把自己放低些,才显得旁人捧的高。
说的时候春儿便明白,如今更是觉得进宝说的透亮。
杨府確实大。绕过一整面雕著松鹤延年的青石照壁,又穿过两道抄手游廊,眼前才渐渐宽敞起来。
杨老將军背著手,亲自领她往东侧跨院去。
“这地方清静。”杨老將军背著手,边走边说,“就是小了点。”
“你义母走得早,这院子后来也没人仔细管。我跟老二胡乱给你添置了些东西,丫头可別嫌弃。”
春儿咬咬唇,想客气两句。可一抬眼,人却愣住了。
哪里是什么小院。
一进的院落宽敞得很,三面都是齐整气派的屋子。正中的花厅最打眼,半敞式的木雕栏杆围著,里头桌椅陈设若隱若现,透著股讲精巧的劲儿。
只是——太满了。满得春儿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花厅一侧掛满了新做的衣裙,一排排晃下来,全是浓艷的顏色。大红的、石绿的、絳紫的,密密匝匝缀著金线银线,在屋里都亮得晃眼。
窗边盆景上也被系了彩绸,风一吹,上头的小铃鐺叮叮噹噹地碰。连院里站著的几个丫鬟都穿得喜庆,脸蛋抹得两团红扑扑,活像年画上的小人。
东臥房门前,更是一溜摆满了紫菊。那花开得极盛,一团团挤著堆著,深紫浅紫压成一片,远远望去,仿若地上生出来的香云。
春儿还没回过神,身后忽然叮铃哐啷一阵响。
“春儿妹子!你瞧这个!”杨二的声音隔老远就先到了。
春儿一转头,差点被晃花了眼。
只见杨二左右手各拎著一个黄梨木的首饰架子,大步流星地往院里迈。那架子做得跟小树似的,金釵玉簪一层层掛满,隨著他走路左摇右晃,珠串碰著珠串,玉佩撞著金托,一路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有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晃的歪了,他还边走边掂著、晃著想弄正,结果越晃越乱,珠串直接缠成一团。
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笑得见牙不见眼。
“咱家铺子里刚拿的!”他把架子往春儿跟前一杵,“你看看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也没事,我再带你去挑!”
春儿被这阵仗闹得愈发侷促。
一边是进宝临走前那些让人脊背生寒的敲打话,一边又是杨家父子这样热烘烘的笑脸。
她心里发慌,只能赶紧弯下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多谢义父,多谢二哥。”
杨二一听,顿时笑得更欢了。“嗨呀,一家人讲这些做什么!”
他说著,又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进宝怎么没跟来?”
这话刚落,杨老將军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杨二被拍得一缩脖子。
杨老將军瞪他:“让丫鬟带春儿逛逛,你跟我出来。”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直接勾著杨二脖子往外走。
杨二还不忘回头冲春儿笑:“妹子你隨便看啊!缺什么就说!”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出了院门。
风吹过来,东边那片紫菊轻轻晃了晃,香气浮了满院。
春儿站在原地,看著几个婢女利索地替她收拾衣箱。她的那些衣裳被一件件捧进杨家的屋里,像她这个人也被妥帖地安放进一个新的地方。
可她觉得哪儿空空的。
她忽然就有点后悔。走的时候,她还跟进宝使了性子。
其实算不得什么性子。只是最后那几句,他回得硬了,她也就说得硬了。她心里堵著一口气,上了轿也没掀帘子看一眼。
进宝那个人,你越看他他越不看你,你不看他了,他又在暗处悄悄盯著你。她知道的。可她偏就没回头。
想到这里,胸口忽然酸得厉害。
进宝那样一个矜贵性子的人,在宫里人人都捧著他。如今手坏了,身边又没个依靠。偏偏自己临走前,还给他摆脸色。
她算什么呢。他捧著她、哄著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个影子似的围著她转,她倒好,说硬话的时候比谁都硬,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春儿鼻尖发酸,眼眶也跟著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像饿狠的时候吃枣泥糕,一口咬下去,忽然硌著颗小枣核。
不很疼,只一股酸从牙根顶上来,顶得人心口闷。
她就那么站著,站在紫菊的香气里,站在杨家的热闹里,站在一个崭新的、什么都有了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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