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將那书揣在右边袖里,又把袖子捂在怀中,急匆匆往外走。
脚还没跨出门槛,外头一道靛青袍子的人影闪进来。
进宝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框上,心头猛地一紧。
胡信。
他低下头,膝盖先於脑子落了地。嗓音掐出一丝细细的哭腔:“公公饶命,奴婢……奴婢本想隨意转转,不是有意擅闯。”
眼前的人站著,没说话。靴尖踱了两步,碾过地上散落的纸。
进宝悄悄抬起一点眼皮看,胡信手里捏著一条淡青色的布条。他不动声色往自己裙角一瞥:裂了一道口子,毛边支棱著。
是在那门上刮破了,恰给人留下破绽。他闭了闭眼,暗骂自己一句。
可面上动作利落,他快快摸出一锭银子,往胡信手里塞:“胡公公,求您饶我这一回。我们小姐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银子被推回来。胡信的指头划过进宝的手背,只留下黏糊糊一层凉汗。
嫌少?
他抬起眼,去看胡信的脸。
那张瘦脸上的皮在细细颤,像饿了许久的狼闻到了肉味儿。
他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仰,脊背贴上冰凉的门框。
“胡公公——”
话没说完,胡信猛地蹲下来凑到他眼前。眼角的红像涂了胭脂,盯著他,瞳孔里映出进宝那张过分修饰的脸。
“宝公公。”
声音又轻又哑,让人牙根儿发酸。
“別装啦。”
进宝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头一阵欲呕,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五臟六腑,从那副皮囊里往外拽。
——
外头落叶被吹拂的沙沙声,在此刻的寂静里听得分明。
进宝额角滚落一滴汗,在脂粉上衝出一道沟壑。他眼皮垂下去,用力咽下了那往外翻滚的惊慌。
站起身,裙摆簌簌落下,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还蹲在那里的胡信。
“呵。”一声薄薄的轻笑从鼻腔里逸出来,“胡公公眼睛毒。”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
地上滚著一只青花瓷瓶,破了口,断口处十分锋利。桌上横著一双筷,落了灰,可以直直插进人眼睛里。
“宝公公,別看啦。”
胡信还蹲著,就那么仰头看他,脖子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眼睛里的红越烧越旺,像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气。
“奴婢也是没法儿了。”他的声音低,却抖,“我是来求您,救救奴婢脱身苦海吧。”
他牵起一个笑。
“毕竟,咱们都是——”
他顿了顿,像吐出什么藏在舌底太久的东西。
“慎刑司的旧人啊。”
噹啷——
檐角的铃鐺被风吹动,响了一声。
脆的、冷的,像什么碎裂的声音。
进宝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声里褪得乾净,厚厚的脂粉也显得灰败。
那些黑暗里的日子涌上来了。冰凉的铁器顶著他,把他从这个秋日午后的屋子里抽走,抽回那个没有窗户的地方去。
他不死心。
喉咙里断续挤出几个字:“咱家……听不明白……”
胡信站起来。
他还是凑得那样近,能让进宝轻易看清他眼底血丝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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