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5日,傍晚六点。

雨停了一整天。

天没再往下掉东西,像一块被人拧乾后晾起来的湿布,水珠没完全甩净,只是暂时不滴了。

棚子区和新搭的窝棚之间拉满了麻绳。湿衣服、被单、破棉袄一排排掛著,布角还在往下滴水,砸在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坑。空气里的酸餿味淡了些,至少不再那么冲鼻子——三天前,老周带著徐强他们几个壮劳力,在操场西北角挖了条渗水沟,把棚区里积的污水和粪便引到远处洼地,又撒了层烧过的草木灰,总算压住了那股恶臭。可味儿还在,闷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於墨澜蹲在地上,帮徐强修一口烧穿底的铁锅。

这锅原本是城里人家的,薄底,配电磁炉用的,灾前煮个面炒个菜没问题。停电后天天架在砖头上烧柴火,火舌舔得太狠,底子先鼓后裂,现在一道细缝直通锅心。焊不了,只能用粗铁丝一圈圈勒紧,再垫点东西凑合。

於墨澜低头干活,铁丝勒进掌心,生疼,手背沾满铁锈,擦不掉。他指尖的茧子这些天磨得更厚,捏钳子拧铁丝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老手。

徐强蹲在对面递东西,手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节上新添了几道划痕——昨天他带人去几里外的废墟翻东西,扒拉铁片和木板时划的。

“这能行不?”他问。徐强声音哑得厉害,昨天喊人干活喊了一天,嗓子早劈了。

於墨澜晃了晃锅,没异响:“能撑一阵子。烧水没问题,別烧太旺的火就行。”

“够了。”徐强笑了一下,胡茬下的脸显得更瘦,“现在要的就是撑一阵。”

他抬头看天,云层薄了点,比前几天亮些,却不是晴天,只是没那么压人。风里居然带著点草木的清气。“这天……像是要变了。”

於墨澜没接话,把铁丝最后拧紧,剪断,多余的头折进去收好。他知道徐强在想什么,大家都在想——盼天晴,盼路通,盼那些失联的亲人还能喘气,盼外头的世界没彻底完蛋。可盼了四十九天,天还是灰的,路还是堵的。

操场中央,马师傅又把那台老收音机搬出来了。

他瘦得快脱相了,眼窝深陷,脸皮鬆松垮垮,整个人像掛在衣服里晃荡。抱著收音机时却格外精神,像抱著命根子。手摇把转得飞快,吱啦吱啦响,他半边脸贴在喇叭上,一动不动。这机器被他拆了修修了拆不知多少次,勉强能出声,成了整个刘庄棚区里,所有人的念想。

围的人比平时多。老住户和新来的都挤过来,坐的站的蹲的,围成鬆散一圈。有人抽自製菸捲,废纸裹碎菸叶,火星一明一灭;有人抱著饿得没劲哭的孩子,轻轻拍背;有人站著不吭声,眼神发直,像在等一场判决。

这些天,收音机偶尔抓到杂音似的播报,不是断成几截的只言片语,就是转眼没了的信號,没人敢全信,却又天天来守。

忽然,杂音里跳出清晰的人声。

不是那种一闪而逝的片段,也不是灾前听腻的官腔,而是带著压抑兴奋的男声,字字清楚——

“……这里是北方重建带临时广播站……重复,今天是2027年8月5日……”

“大气尘埃层厚度较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二……部分区域已短时接收卫星信號……”

“预计明年春季,阳光恢復率可达四成以上……首批农业重建队已进驻华北平原,耐寒作物试种获得初步成功……”

“多个安全区恢復基础供电及农业生產……即日起,开通三条应急救援通道,接受受灾群眾报备登记……坐標及路线已通过短波广播循环播放……”

“市民朋友们,请坚持下去……我们终將再次看见蓝天……”

声音完整播了一段,没被杂音掐断。接著是音乐,钢琴独奏《蓝天白云》,灾前商场超市常放的那首,音符乾净利落,和这片泥地显得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硬挤进来的。

周围一下子死寂。连风都像停了。

马师傅先反应过来,手摇把转得更快,像怕一鬆手信號就跑:“听见没?下降十二个点!还有救援通道!通了,三条!”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顺著松垮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收音机壳上,晕开湿痕。

一个新来的女人蹲在地上,抱著孩子,没嚎哭,只一下一下抽气,肩膀抖得厉害。她把孩子搂紧,眼泪顺著脸上的泥痕流,在下巴匯成滴,落在孩子头髮上:“娃……你还能看到蓝天……妈对不起你,这些天让你遭罪……咱们能回家了……”

徐强站著没动,拳头先攥紧,手背青筋鼓起,又慢慢鬆开,像卸下千斤重担。他仰头望著灰云,眼圈红得嚇人。

老周靠墙抽菸,一句话没说,只把菸头狠狠摁进砖缝,直到火星全灭。他转身往棚子走,一刻钟后扛出一面褪色红旗,系在操场中央麻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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