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18日,上午八点。
黑雨下了三天三夜,终於停了。
天依旧是厚重的铅灰色,没有一丝光透下来,也没有水珠再往下掉。
学校操场的积水退去大半,只在低洼的凹坑里留下厚厚一层浑浊的水渍,漂著碎烂的菜叶、断裂的根茎,还有几只死雀——鸟身胀得发亮,羽毛湿塌塌地贴在身上,翅膀无力地张开,被泥水轻轻托著,一动不动,被定格在最后的挣扎里。
於墨澜站在北沟边,水退下去,沟底完全露出来了。
成堆的,层层叠叠,挤满整个狭窄的沟渠,至少五六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被水泡得发胀的身体互相压著,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伏蜷缩,有的只剩半截。皮肤呈现出灰白的蜡质光泽,表面爬满细密的黑斑——像霉菌和皮下血管全部破裂后的淤青,密密麻麻。
空气中的气味彻底变了,整个刘庄都被醃透了。
太多了。
老周蹲在沟边一侧,抖著手点菸。菸头在指间颤了两下,终於点著,却只抽了一口,就被风呛得咳嗽起来。菸头掉进泥里,发出轻微的滋声,立刻熄灭。
“前几天水涨得太猛。”他咳了一下,“上游县里衝下来的……不止咱们刘庄的。广播里早说过,黑雨一停,水退了,尸体就会浮上来。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徐强站在另一侧,手里紧握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镰刀,刀背抵著大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著沟底,眼睛里布满血丝。
於墨澜想吐,咽下去了。
有几张脸他似曾相识。
不是刘庄本地的,是路上遇见过的人影——大概是那个蹲在国道收费站边上,用一袋米换半桶水的瘦高男人;推著婴儿车、车里却塞满矿泉水的年轻母亲;还有夜里在废弃建筑旁,围著小火堆躲雨的几个人。
他们没名字,但於墨澜记得他们的眼神:警惕、疲惫,却还带著一丝求生的光。
现在,那些光全灭了,余烬推到他眼前。
王婶带著几个女人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本是想看看后面沟里的水能不能再过滤著用。刚走到近前,先是一愣,隨后王婶尖叫出声。
她猛地捂住嘴,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泥里。旁边的几个女人也脸色煞白,有人乾呕起来,有人转身就跑。
教学楼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被这尖叫惊著,先是一个,然后像连锁反应一样炸开,又尖又乱,混杂著大人的呵斥和安抚,却压不住那股恐慌。
老连很快就过来了。
他站在沟边,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了几秒钟。没有骂人,也没有嘆气,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烧了。全烧了。”
“別让孩子靠近。女人也別过来。尸体泡过黑雨,烧之前別碰脸,別碰嘴。万一传染……”
男人们开始下沟。
竹竿、铁锹、麻绳、镰刀,能用的工具都拿了出来。水退了,尸体却更重,像一袋袋灌满泥水的粮食,沉甸甸地拽在沟底。泥水溅起来,沾在裤腿上、胳膊上,带著冰冷而黏腻的触感。
於墨澜用竹竿鉤住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
她头髮很长,被水打成黑色的绳索,紧紧贴在脸上。脸已经泡得变形,五官肿胀,但还能看出二十出头的轮廓。
她以前应该很漂亮。
竹竿一抖,手感沉重得让他差点脱手。
徐强立刻上前,抓住另一边,两人合力把尸体拖上来。女人的肚子胀得极大,像怀孕,但於墨澜知道不是——是水和气体把身体撑成这样。拖动时,肚子微微晃动,发出隱约的咕嚕声。
徐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手却没松。
烧坑挖在沟边十多米外的空地上。
男人们先泼了些剩油,又找来枯枝和废弃的课桌椅。火点得很慢,湿衣服、湿头髮、湿肉体一起烧,只冒出大量白烟,焦糊味混著那股腥,直衝鼻腔,让人头晕目眩。
过了很久,火苗才终於窜起来。
蓝色的火舌舔著黑水,噼啪炸响,火焰里带著刺眼的亮光,像要把所有污秽都吞进去。
尸体在火中渐渐塌陷,皮肉焦黑、收缩、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骼和组织。那些附著在皮肤上的黑斑,在高温下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冒出细细的黑烟,像有生命似的扭曲著升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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