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在尸体旁蹲了三秒。
起身时,他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却连擦都没擦。
“装包。”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包也装满。”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把尸体拖到货架旁,动作熟稔而机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重复过无数次。
在这里没有哀悼,死现在是日常,活下去才是奢侈。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的背包都被塞到鼓胀,肩带深深勒进肉里,一呼吸就疼。除了药,他们还顺手拿了葡萄糖粉、维生素,拿不走的就直接往嘴里灌点,没有人拒绝这种东西。
“宿舍区应该在后面。”王诚抹掉面具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自己找,注意安全,回来集合。”
这是给民工的报酬时间。
大家迅速散开,於墨澜第一个转身。
老式家属楼的楼道黑得像墨汁,墙皮被雨水泡出大片盐碱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铰链发出极轻的呻吟。
屋里还保持著灾难前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滯了。
厨房里,一口铁锅还坐在灶上,里面剩下的一点残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硬块。碗倒扣著,油垢都干了。
他打开弔柜最深处,两罐水果罐头被报纸包著;橱柜底层,一袋掛麵虽然外包装有点发黄,但麵条完好无损。臥室抽屉里,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压在旧毛衣下面,这在现在全是硬通货。
他动作很快,找了个塑胶袋,把能用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口袋里。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柔软却结实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小猫掛件。
布绒的,浅灰色,做得並不精致,有些线头。眼睛是两粒黑色纽扣,乾净完整,没有破损。尾巴微微翘起,里面藏著一个小铃鐺,被轻轻晃动时会发出很轻的“叮铃”声。
他捏了一下,没有响,铃鐺大概是坏了。
於墨澜停了一秒,把它放回掌心,那个小东西在他粗糙满是老茧的手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看了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小雨会喜欢。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隔壁传来拖行的声音。
沙……沙……
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执拗,带著不肯停下的耐心。
声音越来越近。
门缝里,一道人影缓缓挪出。那是个女人,碎花睡衣被某种液体浸透又风乾,硬得像盔甲,贴在身上。她的手臂僵直地摆动,指甲很长。嘴张著,还会呼吸——每一次都吐出极细的白雾。
於墨澜退到门侧,屏住呼吸。他没有举撬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隔著门缝看了它一眼。
那是这家的主人。
他慢慢拉上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锁舌归位。
咔嗒。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像在回应什么,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嘆息。
集合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卡车后斗里,帆布下躺著一具裹好的尸体,没人掀开,也没人问。徐强抱来一小袋錶面发霉的腊肉,那是意外收穫。李明国怀里塞满崭新的保暖衣,连標籤都没拆,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车发动,黑雨变成密不透风的帘幕。药厂在后视镜里迅速模糊,像被雨水抹掉的幻影。
於墨澜坐在车斗里,把两罐罐头压在胸口,衣兜里的小猫掛件贴著心口。金属与布料的触感隔著衣服传来,硌得慌,却真实。
这是给孩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户人家的客厅,墙上贴著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对著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手里好像也拿著个什么玩偶。
“刚才在楼顶,”徐强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带著一丝不安,“我看见西边有烟。”
於墨澜抬眼。雨幕厚得像墙,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我们有枪有车。”
卡车继续往前开,顛簸著驶入黑暗。
雨声更大了,像无数东西在黑暗里追上来,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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