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5日 傍晚 17:15
灾难发生后第374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机房大院。
雨停了片刻,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
机房里的柴油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廉价润滑油受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杂著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台曾经像老牛喘气一样隨时可能熄火的发电机组,现在“突突突”地响得平稳而有力,节奏感十足。对於在废墟里听惯了风声和惨叫声的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工业交响曲。
李明国趴在机器旁边,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泥。他正拿著一把开口扳手,小心翼翼地调节著气门间隙。
“曹大哥,你这滤芯真是拿命在磨。”李明国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股搞技术的人特有的傲劲儿,“里面的滤纸都烂成渣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但以后每跑五十个小时,就得拆下来用汽油洗一遍。要是再堵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曹大鬍子蹲在边上,手里捏著那根断成两截又用胶带缠好的旱菸杆,嘿嘿直笑:“李师傅放心。现在这机器就是咱们这儿的財神爷,回头我让二子专门盯著,当祖宗供著。谁敢往里加脏油,老子剁了他的手。”
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刚搭起来的简易雨棚:“苏老师那边,我让人腾了间最乾净的单间,还特意从机房拉了一根电线过去。刚给她接了个排插,我看她正给那个平板电脑充电呢,说是要算什么积温。”
雨棚底下,苏玉玉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那是从大坝医务室带出来的,袖口和下摆都沾满了泥点。她的脚边堆著几堆深浅不一的土样,手里拿著一个可携式土壤酸碱度测试仪,正借著昏黄的天光,仔细查看著从二號仓深处翻出来的几袋复合肥颗粒。
周围围著几个转运站的汉子,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稀奇动物的戏謔。在这个拳头就是硬道理的地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是个只会摆弄泥巴的女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娘们儿能种出粮来?別是来骗吃骗喝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苏玉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把手里的复合肥颗粒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曹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哑,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些肥还没完全结块,能用。但二號仓顶上有三处漏点,必须马上补。另外,我需要三十个劳力,明天一早把仓库里的废旧托盘全搬出来,铺在地上隔潮。”
“还要劳力?种个地这么费劲?”刚才那个嘀咕的汉子忍不住插嘴,“咱们兄弟还得巡逻呢,哪有空伺候这……”
“闭嘴!”曹大鬍子眼珠子一瞪,那汉子立马缩了回去。
曹大鬍子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苏老师说得对。二子!带人上房顶!再漏一滴水进仓库,老子扒你的皮!还有,明天除了站岗的,其他人全听苏老师调遣。谁敢炸刺,別怪我不讲情面。”
苏玉玉没再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眼天,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同一时刻,七公里外,白沙洲大坝顶层露台。
风不大,但带著一股刺骨的阴冷。於墨澜坐在护栏边的石阶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给十一岁的小雨削一个乾瘪的木薯。木薯皮很硬,像树皮一样,削起来费劲,刀刃蹭出沙沙的声响。
小雨很乖,不说话,手里紧紧攥著苏玉玉临走前留给她的那本《新华字典》,眼神却老是往北边瞟——那是转运站的方向。
“爸,苏老师说那边有大仓库,真的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真的。那边的仓库很高,很大,里面有很多以前留下的好东西。”於墨澜把削好的木薯递给她,“等这阵忙完,爸带你去看看。那边地势高,离这儿几脚油门的事。”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轻轻搂住小雨,顺著女儿的目光往天上看,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老於,你觉不觉得这天……亮得有点怪?”
於墨澜抬起头。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按理说天色该暗下来。但此刻,云层背后却不是往常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一种带著金属质感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云缝里疯狂地游走,就像有什么巨大的热源在云层后面剧烈燃烧,把整片天空烤得发红、发烫。
“不像要下雨。”於墨澜扶著护栏站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南边。那股久违的、像野兽直觉一样的不安感,再次从心底疯狂地往上窜。
忽然,整片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撕开。
没有任何徵兆,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正南方向斜劈过荆汉上空。那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一千个太阳同时炸裂。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大坝周围的断墙、碎砖、甚至远处废墟里每一根钢筋的锈跡,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惨白得如同死人的骨头。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秒,把这个黄昏硬生生掰成了惨白的白昼。
“爸!”小雨尖叫一声,猛地抱住於墨澜的腿,浑身瑟瑟发抖。
林芷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年前,灾难降临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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